“那又怎么样?!”芸娘稳住心神,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就算他找到我,也不舍得责罚。”
话音刚落,徐进才勾唇轻笑,“的确。”
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即使被她毁了右手,也没有记恨她,反而对她思念至今。
“你怎么会在冀州?”芸娘一眼注意到他被黑布覆住的右手。
想到男人右手的遭遇,于是越发警惕,“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跟踪了我多久?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今日逃跑只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做什么周全计划。
徐进才却如影随形跟在她身后,又提前为她准备好了马料,种种举动证明他绝对在暗地里窥伺她良久。
“我不想做什么,”男人察觉到她显而易见的警惕和提防,没有再次上前,而是脚步一转,坐在了红木椅上。
“你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早晚会被捉回去。我只想送你离开。”
“你为什么会好心送我离开?”芸娘不相信眼前男人会以德报怨,“与其跟着居心叵测的人离开,我宁愿打道回冀州。”
“想回冀州也可以,”徐进才好脾气的点头,“明日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真是诡异!
面前这个徐进才怎么看都不正常。
她毁了他的手,下毒毒害他老娘妹妹,如此作恶多端,为何徐进才见了她非但半句不提报仇之事,反而对她和颜悦色?
甚至还说可助她离开?
他脑子坏掉了??
“是走是留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芸娘始终觉得眼前男人另有所图,不堪信任。她不客气的指着门口,“请你离开。”
“你走错路了,这条官道通往甘州,”徐进才微微侧身直视她面容,似乎想看清楚她听到这句话的表情。
“什么!!!??”
芸娘愣在当场。
她红唇轻启,那双妩媚多情的眼眸此刻闪烁着迷茫无助和恐惧,“去往甘州?”
西北甘州?
她疯了才会去西北!!!
“我会送你回南方,我在榕城有个同窗,届时他会照顾你。孩子还小,外面冰雪霜天,不宜在北方蹉跎。”
话毕,他低低咳了几声。
芸娘心里一团乱麻,她看了看怀里睡的无知无觉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前身形消瘦气质不同于往的徐进才,沉默片刻才道,“你为什么帮我?”
“我立过誓,此生绝不会再负你。”
“呵,可真是让人感动。”芸娘语带嘲讽,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两人之间隔着太多的怨恨不甘和误会,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徐进才没有过多解释,沉声道,“你睡吧,我在这守着。”
芸娘累了一日困倦无比,她干脆利落的放下帐子闭眼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有婴儿啼哭声响起,芸娘挣扎着起身为孩子换尿布。
换完尿布,她迷迷糊糊的解开衣襟喂女儿吃奶。
可能是饿的狠了,婴儿吮吸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响亮。
漆黑如墨的房间里,徐进才完好无损的左手握紧扶手,眼神晦涩难懂。
喂好女儿,芸娘轻轻呢喃着歌谣哄婴儿入睡。
想起上一世多年无所出的芸娘,徐进才无力的握紧右手。
如果上一世他和芸娘也有个孩子就好了…
但凡他们有个孩子,也不至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重活一次,犹如大梦一场。
过往之事如今再一一审视,仿佛在品味他人人生一样,让他把一切看的分明。
明明最开始时,他心悦芸娘,芸娘也心悦他。
两人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彼此相知相惜。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他久试不第,渐渐变得刚愎自用焦躁不安,时日一久,他开始荒废学业,妄图攀附权势另寻出路。
在外面,他低三下四赔笑脸做出种种丑态博贵人一笑。回到家里,芸娘也愁眉紧锁没个笑模样。
她不仅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当个解语花对他温言软语劝慰。反而对他的碰触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说自己累了就是解释还有一堆家务活要做。
他当时年轻气盛,哪里肯受芸娘的冷脸,几次三番下来,对芸娘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心疼。
夫妻俩关系越来越僵,除了十日一次的同床,几乎再也没有别的接触。
再后来,他流连花楼,和芸娘连屈指可数的同床都没有了。
那时他只沉浸在自己屡试不第,明珠蒙尘,无人赏识的自怨自艾里,哪里注意到芸娘从早累到晚的疲惫身躯?
又哪里会注意到娘亲秀秀对芸娘的百般苛待和欺压?
再加上娘亲秀秀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芸娘外出卖豆腐时与人勾勾搭搭不甚检点。
长年累月下来,他对芸娘已只剩厌恶和嫌弃。
所以,在他听到陇西王的长史流露出几分意思后,他思虑再三还是把芸娘药倒送去了陇西王府上。
芸娘彻夜未归,娘亲和秀秀大发雷霆,一口咬定芸娘是勾搭了米粮店的掌柜做下了丑事,当即就叫嚣着要去报官。
徐进才无奈之下只能拦下娘亲和妹妹,向她们说明了缘由。
“那丧门星居然被贵人看上了???”徐秀秀嫉妒的险些把帕子拧烂。
想她徐秀秀正值青春貌美,怎么就没有贵人看上她呢!!!
可恶,居然是那个丧门星被贵人看上,以后那丧门星岂不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徐周氏活了半辈子,思虑周全,想的也长久,“那小贱人得了宠,会不会报复我们?”
第126章 同宿
如今再想起前尘往事,徐进才只觉羞愧难当。
芸娘自从入了徐家就一直辛苦操劳,娘亲和秀秀当着他的面却唤芸娘小贱人丧门星。
她是自己的妻子,娘和秀秀如此作贱芸娘,为何上一世他却充耳不闻,不觉奇怪呢?
不知不觉又入了迷障,枯坐在房中的男人静静望着床铺,沉默不语。
小家伙极其乖巧,只要吃饱喝足就很少哭闹。
芸娘睡醒后精神奕奕,她亲亲女儿小脸下床穿鞋。
可是,一股炙热的视线粘在她身上,让她难以忽视。
她循着视线望去,饭桌前徐进才正温柔浅笑,“时候不早了,用过饭我们就要继续赶路。”
芸娘仍旧穿着昨日的粗布棉衣,可是荆钗布裙也难掩国色。
三千青丝尽数倾泻而下,为她增添了几分稚气。
面对男人自来熟的举动,她美眸轻轻颤了颤,而后很快归于平静。
秀美的琼鼻高挺小巧,不点而朱的红唇不安的紧抿成一道线。
芸娘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迈着步子坐下认真吃饭。
她现在要好好养身子,女儿才有足够的奶水喝。
用过饭后,芸娘随手把青丝编成两个麻花辫甩在后面。
赶路要紧,她没有心思再给自己梳什么复杂的发髻。
她把女儿绑在胸前,以确保能时时刻刻看到孩子。
马儿经过一夜休整现在精力旺盛。
徐进才将自己的马匹也套在马车上,然后买了两袋豆子放在马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忙活好一切,马车应声而动。
芸娘坐在马车里心绪复杂。
昨日还空空如也的暗格里不知何时塞满了糕点和肉干。
仅水囊准备的就有三个。
另还有一包干净的炭火。
马车的垫子上又铺了厚厚两层被褥,她和孩子另还有个干净松软的被子可以盖着取暖。
昨日坐起来还颠簸不已的马车,今日再坐却温暖舒适平稳异常。
她放下熟睡的女儿,偷偷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瞧去。
徐进才覆着黑布的右手无力的垂在身侧,他单手握紧缰绳控制马匹的方向,看起来居然有些心酸。
芸娘迅速制止自己突如其来的负罪感和愧疚感!
她上辈子为徐家当牛做马多年,凭什么如今徐进才只为她做了些微小事,她就要满腔感动??
他欠她的多了去了。
她不需要愧疚不安,更不需要感动。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不辨方位,马车飞速行驶,她却不知目的地,心中实在不安。
“我们现在改道去滨州,等到了滨州你就可坐船顺流而下,直奔榕城。”
芸娘不知滨州在哪里,但看徐进才目光坚定奋力前行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关上了车门。
为了争分夺秒的赶路,两人只停下喂了会儿马,连干粮也没时间吃,就继续上路。
行至傍晚,寒风呼啸,风刮在脸上如刀削般疼痛难忍。
芸娘缩着脖子探出去唤道,“就地停下把,起风了,再走只怕有危险。”
徐进才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色,目露迟疑。
按照他心中的计划,今晚应该披星戴月赶到滨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