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铎眯着眼笑着说:“这酒闻着有花香,喝起来却霸道,口感倒是一点都不软的。”韩临看了眼酒馆里唯一的掌柜的,方铎也不抬眼:“这里说话方便,老板是自己人。”
“小丫头指望不上,看她就是来玩的,江酹月真是一点也没透露。但没想到你也反应这么慢。”方铎漫不经心的啜着酒:“真是烦啊,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吧。你可真是沉得住气,还非要等本大爷来找你。”
韩临不爱喝酒,酒碗端起又放回桌上。“没想到方大掌门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倒也谈不上,我是为了我自己,只是利益相同罢了。”方铎说的直白。
韩临点了下头,“几年前我初到空蝉谷,入谷一年后,江盟主便托人辗转把绿蚁剑送入空蝉谷,附信一封。信里大抵是说从此我便是绿蚁的主人,只求两件事,一件是希望我能日夜精进,当得起绿蚁的主人,第二件事是希望有朝一日如果鹿的主人有难,我能为他拔一次剑。”
“信里还说,这第一件事,是为了天下武林所求,是作为盟主的立场开口。而这第二件事,是作为父亲的立场相求。”
但至于这鹿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有难,信里都未提及。因为说的太隐晦,年少时的韩临并未放在心上。但受人之托,难免心里有事,韩临曾问过师父,师父也摇头不知,只说机缘未到。
这次青武大会,韩临本不想参加,但师父让他出谷顺便拜访一位仙鹿崖的故人。这是拿到剑后这几年,韩临第一次听到有关“鹿”的事情,于是便决定去看看。但是到了仙鹿崖,见过了张义棠等,并未发现任何线索,以为只是凑巧,韩临还在心里叹息,自己因为师父一句“仙鹿崖”便被骗出了谷。
直到韩临看到酒酿从方铎那里买来的飞鹿小刀。
“现在想来,这鹿的主人,是她吧。”韩临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写了个“酒”字,“但我很好奇的是,江盟主如何知道,她一定会去买那把刀?”
方铎不动声色的把这“酒”字拂去,摇摇头,“江老头又如何能知道?即使她不来买,我也总会找机会送给她的。刀不是什么好刀,只是个信物而已。”
韩临一笑,也的确是,只是没想到,踏破铁鞋,这鹿的主人一直在身边。“所以,他真是她父亲?”
方铎眸色渐深,看着韩临,“现在不是了。”
第32章 等她去了万星岛...
方铎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很显然不是很想深入的谈论这个话题。
一句“是”或“不是”很容易理解,“现在不是了”这句话反而更让人疑惑,明明是回答韩临的问题,现在很显然是抛出一个更大的疑问,现在不是了,那以前就是吗?可是父亲这个身份,怎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呢?韩临却也没有继续往下问。方铎不说,就说明他认为这个问题现下不重要。
韩临斟酌了下,开口道:“你和她很早之前认识?”
方铎花了一秒的时间判断了这个“她”指的是酒酿,点了下头:“很早很早之前。只不过她现在不记得我了。不过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计划是什么?”
“我只知道江老头吩咐我的那一部分计划,就是把信物交给她,从而让你能认出来。如果你没认出来,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很显然,我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你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我来提醒你。至于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她,我也不是很清楚。”
韩临沉默了下,的确,一开始确实没有把飞鹿小刀和“鹿的主人”联系起来。而方铎的话,他也没有全信,显而易见,方铎的任务不可能只是转交信物这么简单。
“那么仰川门的阴谋,不对,以仰川门为首的阴谋是什么?为何需要江盟主这么大费周章。”
“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仰川门了,梅夫人只不过是那个势力的一条狗,方羽也只是我娘的一条狗。而至于这个阴谋是什么,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不是门派之间的博弈,这事关整个武林,乃至赵宋国。做好你我分内的事吧,绿蚁的主人。接下来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想江老头会亲自出面找你的。你我也只是他的一个棋子而已。”
方铎面色平静的说出上面一番话,向后微微一仰,然后勾唇一笑:“不过,这赵祁老儿的国家是生是灭,中原武林的兴衰荣辱,我也不甚关心。我关心的,只是能把野狗们赶出仰川门,然后关起门来继续做我的掌门,逍遥快活。”
“可是如果赵宋武林都覆灭的话,仰川门又岂会独善其身。”
方铎挑了下眉,并没有接茬。
韩临顿了下,“方老掌门还好吗?”
“啪”的一下,方铎手里的酒碗迸出一道冻裂的痕,内力催使下碗内的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韩临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他的酒碗,然后手指点点桌子,站起身,“不早了。”
方铎还是懒洋洋倚在椅子上:“告诉你了这么多,韩九公子也不说一声谢谢。”
韩临低头看着他:“你我既然都是棋子,棋子之间还用谢吗?”
“对了,许姑娘还有一样东西落在方掌门这里,还请方掌门归还。”韩临伸出手,目光深邃。
方铎抬眼,眼神定定:“她的东西落在我这里,让她自己来讨,韩公子出头是什么道理?”
韩临看到方铎的眼底深处,而方铎也毫不避开,一扫漫不经心。半晌,韩临嘴角扬了扬:“抢走小姑娘的束发绸带,难不成,这也是江盟主吩咐的?既然方掌门将此事如此看重,那便让酒酿自己来取吧。”
方铎也站起来,也不回答,便向门外走去。几个纵跃,便没了踪迹。
韩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由得握紧了绿蚁。这把绿蚁要保护的人,原来就是她呀。
名剑绿蚁,相传是名兵铸造大师贺铸年少时的得意之作。贺铸出身万星岛,于众多兵器中最善铸剑,年轻时放浪形骸,极爱喝酒,经常喝的酩酊大醉然后一朝酒醒得了灵感开始铸剑。
年轻时所出“绿蚁”,铸好后在雪山顶封埋数月有余,拔出后剑刃处泛有莹绿之色,因此得名。此剑削铁如泥,剑锋所到之处,剑气必先至,如今为韩临所用。中年后贺铸心境大有不同,所出兵器皆锋芒不再,厚朴有余,那个时期所出名剑“销愁”,沉厚钝重,如今是武林盟主江酹月所用佩剑。
众人都道两把剑皆在江酹月处,却不知一把绿蚁,早早的便送进了空蝉谷。江湖盛传,执绿蚁之人,必是当今武林最顶尖的少侠,也必是江酹月看重的下一任武林盟主。韩临听过此传言,但从未放在心上,这次出空蝉谷,也从未在众人面前拔过剑。
如今听了方铎一席话,韩临更知江酹月当年那封信的重量,无论如何,手中的剑,都要在关键时候,为关键的人出鞘。
……
夜风细细,黄州城月华楼顶楼,飞檐华幔,灯影摇曳。方铎倒在软榻上,身边是身姿娇软的侍妾。栏杆上半曲腿盘坐的是莫攸之。莫攸之皱着眉头看着在方铎身上浅笑盈盈的女子,“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怎么?给你叫一个,你又不要。”方铎喝了一口侍妾递来的酒。
“你要喝酒,我们便好好喝酒,她在这里怪不自在。”莫攸之撇撇嘴角:“你在韩九那里受了什么刺激,来找我消遣。”
方铎面色一改,摆摆手让侍妾退下。
“你那边如何?”方铎把酒杯斟满,环视下四周,“这月华楼,是我让永闲用他的名义盘下的。
知道说话安全,莫攸之便抱怨着:“烦得很,老家伙疑心重,之前已经怀疑到了冼梨身上,派我去查,我搪塞过去。如今青武大会继续进行下去,就算我不去,照样会有人调查,然后把江老头布下的这几个人揪出来。”莫攸之摩挲着漆黑如墨的佩剑,轻叹一声:“希望江老头心里有数,我们能此番顺利,一举了断这件事,不然我这几年间谍白当了。”
“啧啧,你看,头发都愁白了。”莫攸之抓了抓自己银白色的头发。
方铎嗤笑一声,也没点破他那头发本来就是白的。“青武大会一召开,黄州城内遍地都已经是凌寒居的臭虫了。此番我们不动作,那边也迟早有动作。揭开身份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方铎压低声音,“江酹月说务必要再争取几个月的时间,等那小丫头……去过了万星岛,我们手里的筹码才够。”
莫攸之望着乌沉的夜色中漂浮的云,又叹了口气,“几年都等了,也不在这几个月。可笑江酹月如此信任我俩,我可从没想当个好人。想必你也是。”
“好人么,谁都能当,恰到好处的当个坏人,才难上加难。”方铎仰头又送了一杯酒入喉。
这一晚上方铎已经喝了不少,但此时一双桃花眼格外莹润。回忆渐渐涌来,等你去了万星岛,你就会记起我吧。当年仙鹿崖下,给你讲的故事你还记得,我这个叫方铎的,你倒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