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番操作下来,结果也正合她意,冯娘子果然是老江湖,面对秘方可能泄露的风险,毫不犹豫地请来牙人立契,痛快砸钱捂住自家的嘴。
同时,这两百贯钱也成为自己的筹码,是她堂堂正正的宣告,让她借此告诉爹娘,自己除去女红也有别的谋生法子。
林森抚掌:“我女儿真是剔透。”
宋娇娘怔在原地,她在席家做了一辈子的绣娘,眼疾以后便一心教徒弟,闲暇时与府里仆妇说些家里长短打发时间,何曾听过这般利害计较。
听着女儿的话,她心中又是惊喜又是茫然,半响才讷讷道:“芝姐儿……真厉害。”
林芝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言语,要让娘接受自己的转变,总得有这么一步的。
林森看看自家娘子,又冲女儿比了一个手势:“对了,商队上下对咱们家多有照顾,芝姐儿你把今日买的零嘴给谢娘子送去,请谢娘子分给大伙尝尝吧。”
“好。”林芝心下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随即提起东西往外走。
出了房门以后,她整了整面上神色,来到谢娘子门前敲门,不过里面无人应答。
林芝正要再次敲门,眼角余光便瞥见楼梯走上来几人,为首者正是谢娘子。
“谢姐姐。”
比起前几日,今日的谢娘子穿得格外鲜亮。她见林芝独自提着东西立在门口,忙拎起裙角小跑几步:“芝姐儿怎在这里?你爹你娘呢?”
“送东西,给姐姐。”
“哎呀,真乖。”谢娘子没得到答案,只当林森夫妇是出门去了,没带女儿。她想起早上陶官人与沈官人的交代,心下担忧,忙将林芝让进屋里,端来茶水点心并叮嘱道:“这里人多眼杂,不要乱跑,乖乖在姐姐这里吃果子哦。”
林芝点了点头,又把手里的果子推到谢娘子手边:“爹说,给谢姐姐,分。”
谢娘子听懂了林芝话里的意思,笑着应了下来,又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咱们芝姐儿很聪明。”
她看着林芝的笑脸,更觉怜惜,索性坐下来陪她闲聊,顺势说起沿途趣事,乃至汴京风光。
“汴京城的商街和夜市,入夜的时候灯火辉煌耀如白昼,比这里要繁华热闹多的多,不但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水果,而且还有各种卖肚肺鸡杂包子的摊贩,另外还有表演杂耍,唱歌的伶人,日日喧闹。”
林芝不爱听这个,挥动小手,兴致勃勃道:“谢姐姐,打拳。”
“哈哈,你是问我的拳脚功夫?”谢娘子见林芝有兴趣,便与林芝说上两句:“我爹是武官,打小就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
“偷偷和你说,我家大哥二哥都没我厉害,好些年前就打不过我了。”
“谢姐姐,好厉害!”
“是吧?”谢娘子托着脸颊,笑道:“我娘后来都拉着我爹,不让他教我了,怕我嫁不出去,不过嘛——”
谢娘子轻松一笑:“最后,我还是跑来跟着陶郎做事,我和你说在官府里做事,可比在家当个好女儿简单多了……”
从谢娘子的话语中,林芝肯定了自家的猜测,陶郎一行人果然是官吏,就不知是什么官,也不知他们是为何隐姓藏名在外奔波。
林芝点到为止,并未往下追问,并不想让自己和爹娘卷入风波中。
谢娘子也是如此,她说了几句后便转移话题,问起林芝今日的见闻:“芝姐儿出门时,有遇着什么事没?”
“嗯……有好吃的。”林芝掰着手指,慢吞吞地念叨着:“有好看的,还有一个坏婆婆。”
谢娘子前面还跟着点头,听到坏婆婆便皱了眉。她往林芝手里塞了一个剥好的橘子,再问道:“坏婆婆?”
“嗯,娘说的。”林芝点点头,将橘子瓣塞进嘴里,指手画脚描述着:“娘说坏婆婆会变成大灰狼,把我叼走,然后再也不让我见爹娘!”
谢娘子脸色微变,猛地联想到今日他们外出之事,莫非竟是有这等巧合?
她按捺住惊色,赶忙往下追问。
林芝磕磕绊绊地说,时不时走神到别处上,将痴儿模样表演得惟妙惟肖。
谢娘子耐着性子,一边询问细节一边取来纸笔勾勒:“圆脸、颧骨微凸、长眼、淡眉、塌鼻、薄唇,耳垂上有黑痣……”
同时,她还在旁边记录下其余信息:“身高五尺不到,头顶青布,身穿靛青色麻布襦裙,腰上系着一条皂色围裙……”
谢娘
子落下最后一笔,竖起画纸给林芝看:“芝姐儿看一看,那个坏婆子可是长成这般模样?”
林芝看了一眼,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谢娘子所绘制的画像不能说与那婆子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区别!
好精湛的绘画手艺!
放到后世,谢娘子定然能成为一位犯罪素描师。
“一模一样!”
“真的吗?”面对林芝的肯定,谢娘子尚不放心。她将画像卷起放在一旁,准备稍后让林森与宋娇娘瞧一瞧,若是能确定形容,稍后他们寻觅起来也有方向。
做罢这事,她又看向林芝,心里叹息,都说芝姐儿是痴傻了,教她说芝姐儿反应慢些,记忆力和描述能力却并不算糟糕,问起话来比一些犯人还好沟通呢。
谢娘子又捡起一块乳糕塞到眼巴巴的林芝手里,不免又念叨起席家的不靠谱:“若是还清醒着,不晓得是多聪慧的姑娘……”
林芝感受一下肚子的承受范围,再看看放在手心里的乳糕,选择端着继续啃啃啃,顺带胡思乱想——若是自己是只仓鼠就好了,可以把点心塞在腮帮子里,后头慢慢吃。
第19章
与此同时,林森将手搭在娘子肩膀上,夫妇两人挤挤挨挨坐在一块说话。
“芝姐儿经历那事以后,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这不是顶好的事儿吗?你怎么还开始愁眉苦脸了。”
“我哪里愁眉苦脸了?”宋娇娘反驳道,“就是心里头……有些乱。”
宋娇娘比划着动作:“你看芝姐儿有这天赋,我以前竟是完全没瞧出来。你说,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我以前对她不够上心?她说的那些事儿,我居然,居然都不知道……”
林森亦惊叹女儿今日的表现,不免唏嘘两声。不过他见娘子眼眶泛红,赶忙劝慰:“还记得芝姐儿小时候,我常买鱼虾回来,结果芝姐儿一会儿爱吃,一会儿不爱。”
“还是你发现,凡是我买的鱼虾是死的,芝姐儿就不肯吃。”
“是啊,我那时就晓得她舌头灵光。”宋娇娘完全没得到安慰,反而越发沮丧了:“可我只当她是挑剔,还骂她矫情刁钻,说她跟着姑娘身边,就拿自己当主子……”
“那时咱们是府里的仆婢,想法自然不同。若你当时便是寻常百姓家里的娘,自然看法截然不同。”
林森打断娘子的话语,温声道:“在府里时,家生子只求服侍好主子,你让她学女红,也是为了芝姐儿好,芝姐儿也是懂的。”
“你看她,过往可曾说过不好?如今出了府,她才愿意提起别的。”
“如今咱们出了府,往后日日在一处,有的是疼她、懂她的机会……”林森绞尽脑汁,好一番劝慰,方才让宋娇娘重新打起精神。
宋娇娘拍了拍脸:“也是,芝姐儿都这么努力了,咱们做爹娘的更得加把劲。”
“总不能,我们拖了她的后腿。”
“说到这个,我连切菜都不会,往后怎帮的上忙?”
“娘子怎想到这上头了。”
“难不成你还想别的?”宋娇娘捡起搁在桌上的四张交子,面色复杂得很。
宋娇娘和林森刚去成衣铺里逛了一圈,对外头的物价有了大概的了解。
不过和州渡口一带,绸缎庄成衣铺便是十余家,周遭还有专做修补的小铺小摊,竞争可谓异常激烈,故而各家的价格也压得不高,稍带一些刺绣的简单衣裙不过一贯一套。
宋娇娘还恰好碰见了一个来寄售的夫人,做的织锦衣裙要价贵些,大体三贯,若是愿意自己提供料子,从简单到复杂的做法,加工费大体是五百文到一贯钱。
宋娇娘自是清楚绣娘的速度,一日能做一件已是速度快的了,慢些的差不多两三日才能做上一件。
即便全部都是定做的单子,那起码也要一年才能赚到两百贯。
更何况新开的铺子哪有这般赚钱,宋娇娘原本还想送林芝到官家或者旁人铺子里做上两三年,稍打出些名声再开店。
这一来二去,想要赚到这第一桶金,恐怕还要三五年时间。
而女儿呢?仅仅是出门转了一圈,嘴皮子上下开合一番的功夫便赚到了恁大一笔钱。
宋娇娘叹气:“咱们还能怎么想?咱们家就她一个女儿,还不是芝姐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宋娇娘这般想了,倒是林森下意识反驳一句:“也不一定,上回你不也说了,做厨娘多苦多累啊,开食铺又得起早摸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