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用四川话念的，戏谑里带着一些无奈，也有挑战生活的勇气。
靳欧听到心里去了，他也不懂这到底算不算诗，感觉天宇只不过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而已。不过这些句子，用这么桀骜不驯的语气说出来，很过瘾，适合他们这些工地屌.丝。
靳欧本来是躺在床上的，听完立刻从坐起来给天宇鼓掌：“好，说得好！”
他把天宇的手机拿过来，他也用说唱的语调把这些句子喊了出来，很减压，很打气！
“没想到，我们工地上还藏着个大诗人嘞！”靳欧看着天宇，他很欣赏自己的这个朋友。
靳欧觉得，天宇很有见识，跟其他那些工友很不一样，说话也不像他们那么粗鲁，天宇不说脏话。这点跟靳欧很像，他也从来不说脏话。
“野生诗人，野生诗人！”天宇笑着说。
打工生涯得一知己，何其有幸！他们彼此都有这样的感触。
那天晚上，天宇没回工棚睡，他和靳欧聊到很晚，后来就睡靳欧车里了，他睡靳欧的床，靳欧睡斯云那张床。
天宇也看过《平凡的世界》，他也很喜欢这本书。这书好像是作者路遥专门为底层青年写的一样，他们没多少文化的打工仔也能读得进去，并受到启发和鼓舞，在精神上得到支撑。
天宇躺在床上，双手叠着枕在头下，他看着车顶，问靳欧：“你说，田晓霞如果没死，会嫁给孙少平吗？”
靳欧：“不会。”
“为什么？”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一个阶层的，就像田润叶和孙少安一样，最终不会在一起。”
“怎么不是......孙少平也在进步啊。”
“田晓霞是地委书记的女儿，孙少平是个农民。现实中，你见过这种搭配的吗？”
“那倒是，的确没有。”
第二天早晨，靳欧和天宇睡到七点半，闹钟响了才起来，他们去工地的水管那儿直接就着冷水简单洗了把脸，就去上工了。
靳欧嘴里还说唱着天宇那几句诗，他边走边唱，还配合着肢体动作，从后面看，姿势洒脱得很。
“靳欧，回头。”天宇拿手机在给他录视频：“你再从头说一次，语气拽一点，狂一点！”
“二两小酒，一包娇子……”靳欧很配合，他把外套扯下来，丢给天宇，然后扭着身体跳起了舞，非常帅酷。
天宇随后把这段视频发到某抖上面，很快就有了好几千的播放量，都在夸靳欧说得很好，说他有说唱天赋。
评论区里有女生问：“你们是专门去工地摆拍，还是真的工人啊？”
天宇回了，说他们就是工地打工的。
有人质疑，天宇又拍了一条他们在架子上干活的实况发上去。
这回没人再质疑了。
有网友感慨：“现在连民工都这么帅了！帅就算了，还有才华，不会是哪个地下rapper，去体验生活的吧？”
视频里，靳欧穿的是昨天的脏衣服，昨晚太困了，头也没洗。
有个点赞很多的评论说：“就是衣服和头发脏了点，收拾干净绝对是个超级大帅哥！”
还有女孩子在评论区要他电话，天宇开玩笑说，让她们直接到工地来。
后来忙起来，天宇就没再和这些网友互动了。
——
傍晚，斯云去食堂吃饭。
她刚打了饭，从排队的学生里艰难地出来，到处找空位置。
食堂入口那里，林赫出现在她视线里。斯云知道，这也不是巧合。
林赫越过几个学生，过来和斯云打招呼：“何斯云，你也在这里吃饭啊？帮我也占个位置吧，我去打饭，等下来找你……”
他还没说完，后面有个莽撞的男生挤了他一下，林赫一个前倾，把斯云餐盘给打翻了，饭和菜都洒了一地。
那男生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去给你打一份一样的。”
斯云：“不用了，不用了，没事。”
林赫也道歉：“对不起，都怪我。我在这儿把路给堵上了。哎呀，你鞋子上溅到了一点菜汤。”
是有点汤洒到了斯云右脚的鞋子上，林赫准备帮她清理。
“没事。”斯云说着，自己迅速地拿了一张餐巾纸，弯腰蹲下，使劲擦了一下。
那个男生已经叫来食堂的阿姨来打扫地上的饭菜，阿姨在清理了。男生站在边上惶惶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走。
林赫跟他说：“没事了，同学，你去吃饭吧。”
“哦。那对不起了哈，多谢谅解。”那男生歉意地点点头，走了。
林赫跟斯云说：“你先找位置坐吧，我去打饭。想吃什么？”
斯云：“不了，林学长，不麻烦你了，我突然想出去吃面。我走了，拜拜。”
斯云转身逃了，出了食堂后，她走得很快，往学校外面走。
不一会儿，林赫追了上来：“何斯云，我也想吃面，我们一起好吗？”
斯云没想到他会跟过来，一时还不知如何应对。
林赫：“给我个机会弥补刚才的失误，行吗？都是因为我，害得你把饭菜洒了……”
斯云没法拒绝了，因为前面就是那家面店了。
他们一起进到店里，林赫点了两份片儿川。
老板娘很快把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几片肉，还有笋子和雪菜。
斯云第一次和靳欧之外的男生在一起吃饭，感觉很尴尬，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整个人看起来别扭得很。
林赫：“杭州的片儿川，吃得惯吗？”
“嗯。”斯云点点头。
“笋子挺嫩的。你尝尝。”林赫尝了一片笋子，对斯云说。
两个人相对着坐，这次斯云看清了林赫的长相。他真的是个很帅气的男生，你都找不到他外貌上的任何缺陷。
想起之前季洁问过她，林赫和靳欧谁更帅，斯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种类型的。
林赫一看就家境好，有品味，浑身散发着江南男人的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他打扮得又优雅，高贵，是挺有魅力的。
但靳欧身上的那种底层江湖气，偶尔流露出来的一点点痞气和狂傲，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林赫没有。或者说，斯云没看出来他有。
两人的眼睛都长得很好看，很大，眼眸很深。但林赫的眼神是澄澈明亮的，靳欧的眼睛里，多了一些经历世事的深沉。
怎么说呢，分不出谁更帅，完全不是一款的。
“爱吃笋子吗？”林赫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嗯。”斯云笑了一下。
林赫看到她笑了，他太高兴了，接着问道：“四川的笋子，一般是什么做法呢？”
“哦，我们用来做烧菜比较多，比如，做笋子烧牛肉。”
“我也很喜欢吃川菜的，尤其是你说的那种烧菜。”
“是吗？”
“嗯。有一年我家请了个四川阿姨，她做的那个菜，叫…..哦，叫芋儿烧鸡，很好吃！”
林赫说完，马上觉得这样讲有些不妥，怕引起斯云的反感，认为他是那种爱炫耀的人。他马上补充道：“我父母工作太忙了，我妈妈也不愿意处理家务，偶尔会请人帮一下。”
“哦。”斯云其实没有太在意，林赫一看就是来自有钱人家，家里有保姆照顾生活，她听起来觉得很正常。
“下次叫上季洁，我带你们去尝尝我们的杭帮菜，我也尽尽地主之谊。我最喜欢杭三鲜了，味道很鲜美，你应该也吃得惯的。”
“杭三鲜？”
“嗯。是一种清淡的炖菜，里面也有笋子，其实不止三种食材啦，是…..大杂烩，一般会放丸子、鲜虾、肉皮这些的，有点像腌笃鲜的做法。”
“哦。”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我带你们去。我知道一家做得很好的店，很地道。他家的杭三鲜和雪菜烧青鱼，都做得很好，特别鲜，鲜掉眉毛的那种。”
斯云被他的这个说法给逗笑了，他们这边特别喜欢这么说，好像鲜不鲜，成了评价一个菜品的最高标准一样。
林赫：“杭州这边的东西，有你喜欢吃的吗？”
“都还行的，我不挑食。”
“有没有觉得味道比较好的？”
“梅干菜肉饼吧，挺好吃的。”
“是吗？我也很喜欢吃唉，我从小就喜欢。”
“杭州的年糕汤，我也很喜欢吃，做法很特别，我们那边没有这样做的。”
“真的啊，我也超喜欢的。我妈妈做年糕汤就做得很好。”林赫很兴奋，他终于找到了和斯云的共同点。
林赫：“你会做菜吗？”
斯云点了点头，“嗯，会的。”
“最擅长什么菜？”
“都还行吧。”
“那就是全能选手喽，厉害！有机会尝尝你的手艺。”
斯云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微笑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