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嘉柠不知怎么,就觉得这眼神好复杂。
凤金香给他喂了点鸡汤,眼睛红红跟他絮叨了一会儿,准备离开。
“嘉柠,你单独留一下,我有话说。”
凤宏伟的病灶没有波及到语言这块,说话倒是挺顺溜,只是气息不足,说两句喘三喘。
凤嘉柠看看凤金香和凤庭桉,示意他们先离开。
病房门关上,凤嘉柠静静站在床前。
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忽然与那一世墓地里那张苍老又可恶的脸重合起来。
凤宏伟眼睛盯着凤嘉柠,赤红的眼眶蓄满了泪。
“嘉柠,对不起。”
“是,你确实很对不起我们。除了这句毫无意义的对不起,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正在发生的事,让凤嘉柠真切地跟那一世链接起来,心底的厌恨又重新泛起。
不需要演了,那声爸爸也就叫不出口了。
凤宏伟的眼泪落下来。
“嘉柠,我晕倒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庭桉他......他和你妈妈都......”
凤嘉柠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迅速堵住了他的话。
“不管他们在你梦里怎么样,反正不会幸福。那让他们不幸的罪魁祸首,是谁呢?”
“是我,是我......”
凤宏伟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
“对,就是你,是你的畜生行径,把我们推进了地狱。你不配为人父,为人夫。”
凤宏伟似乎是陷入了迷境,眼神迷茫,有气无力嘟囔着。
“我该死啊,那么好的儿子,被我害死了。清清恨毒了我,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凤宏伟,你不得好死】。”
“嘉柠,好奇怪啊。在梦里,林馨拉着我做的投资,跟我这回自己主动去找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吧。我这不就是主动找死?”
“我死了,肯定下地狱。”
嘟囔了这么一大段话,凤宏伟很明显累得不轻,停下来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浑浊的眼睛。
“嘉柠,爱心她......”
凤嘉柠眼神淬着寒冰:“这个世界上,有凤爱心这个人吗?”
凤宏伟顿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哦,没有,没有......”
凤嘉柠实在厌烦这种诡异的纠缠,这种弥留之际的错乱,让人极度不舒服。
“你少说话,我去叫医生。”
说完转身离开。
......
第258章 月子恩,万两金
出了病房,凤嘉柠跟凤金香、凤庭桉还有等着的护工说了一下情况,说凤宏伟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她怕那些诡异的话被别人听见。
然后她又去找医生说了一遍。医生只叮嘱他们好好看护,没再多说。
凤嘉柠明白,大概率时间不多了。
果然,等她从医生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就见凤宏伟刚对凤庭桉说完【对不起】,就又陷入昏迷。
这一昏迷,就再没醒过来。
两天后,凤宏伟去世。
凤嘉柠突然明白,那天他那一大段长篇大论的话,其实是回光返照。
......
凤嘉柠心情很是复杂。
她描述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没有悲伤,也没有渣男下线的快感。
那一世,凤宏伟身边有人,最后只是偏瘫。这一世,竟然这么快就下线。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再看看凤庭桉恍惚茫然的样子,知道他还没体会到死亡到底是什么。
只有凤金香,是真的伤心。
再恨铁不成钢,那也是她又爱又恨操心了几十年的亲弟弟。
......
所有仪式结束后,姑侄三人再加上凤金香的儿子徐坤,带着凤宏伟的骨灰回了凤翔村。
他们开了两辆车。
计划是办完仪式后,姑侄三人先回苏市,徐坤回老家看看瘸腿的爸。
老凤家没有大操大办,只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把凤宏伟的骨灰埋进了祖坟。
即便比较简单,也是折腾到下午才结束。
晚上,他们回到镇上的凤宏祥家里吃晚饭。
凤家兄妹四人,大姐凤金花在省城生病住院,没能回来,只剩下凤金香和凤宏祥二人。
在饭桌上一坐下,凤宏祥就开始抹眼泪。
“小弟呀,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去了呢。”
说着倒了一小盅酒,往地上一洒。
“小弟呀,你放心,这俩孩子,哥哥一定帮你好好照应,当亲生孩子照应。”
凤嘉柠和凤庭桉低眉耷拉眼,没有任何表情。
凤宏祥表演完,看看这沉默的兄妹,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虽然你们的爸爸跟你妈离婚了,但责任不在他。他对你们一直很好,也给你们留了很多钱吧。你们要知道感恩,记得他的好。”
凤嘉柠很倒胃口地把筷子放下。
“大伯,首先,我爸妈离婚,责任在我爸。再一个,我爸这次突然病倒,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巨额投资,赔了个精光。”
她这边说着,凤庭桉已经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怼到凤宏祥面前。
“大伯你看,这就是我爸的投资,全亏进去了。”
凤宏祥认真数了数那一串零,瞠目结舌。
“这......这么多?这个败家子,哪怕拿出点零头,也能把老家的房子翻盖一下啊。”
凤金香冷冷插嘴。
“大哥,你这话说的。宏伟这些年一直养着咱娘,你们不用出钱也不用出力,这还不够?”
老太太年初才去世,这么多年的养老院费用,全是凤宏伟出的。
大伯娘凉飕飕看凤金香一眼。
“看看,金香这些年一直跟着小弟沾光,挣了不小的家业吧,说话也硬气了。”
凤嘉柠的眼神更冷。
“大伯娘,你这话错了,二姑不是跟着我爸沾光。那个厂子是我和我哥的,我爸只负责其中一个部门,他才是跟着我俩沾光。”
“我爸的职位比二姑低,我二姑沾不上他的光。”
“而且二姑能干这个公司的总经理,是她有能力,能为我们创造效益。我们是互相沾光。”
一番话堵得凤宏祥两口脸色都很难看。
凤宏祥酝酿了一会儿,迅速调整好情绪,温声说道:
“哦,对对,互相沾光。一家人,就是要互帮互助嘛。你爸这一去世,这厂子不就塌了一大块儿。”
“这时候,自家人不帮谁能帮啊,就让你堂哥顶上吧。看你二姑,你这些年应该也有体会,还是自家人好用对吧。”
“凤亮高中毕业,能写会算,肯定不比你二姑差。”
凤嘉柠被气笑了。
这算盘珠子打的,都能崩瞎人眼。
看来,二姑这个没学历的农村妇女成功的特例,让他们以为自己也行得很。
只要给他根杆子,他就能撬动地球。
而且,跟这种人讲二姑的厉害之处,不会有任何用处。他们只会固执地以为,只要有了机会,自己比她还行。
凤嘉柠叹口气,环顾一下饭桌上的众人,大声说道: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明说了吧。”
“我们用我二姑,只是因为,当年我妈坐月子,还有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二姑尽心尽力去帮助过我们。”
“我妈说了,这份恩情,要记一辈子。大伯大伯娘,如果当年帮我们的是你们,那现在做这个总经理的,就是你们了。”
凤宏祥两口子傻眼了。
这角度,太刁钻了,不好下口啊。
大伯娘看看凤宏祥张口结舌的样子,还是厚着脸皮出来打哈哈:
“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么多年,我们帮的也不少啊。”
凤嘉柠闷头吃着桌上的那盘知了猴。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今晚又生气了,得吃回本来。
知了猴......
老家这边叫节流龟。记得网上有人把那三个字给搞出来了,蠽蟟螝,怎么写的来着?
只记得好复杂。
凤嘉柠的脑子天马行空了一会儿,消了消气,又开始言归正传。
“大伯娘,再告诉你一个实情。这个公司,其实是我妈的,放在我和我哥名下而已。”
“你们原来听到的这个公司是我说了算,其实我只是我妈的传声筒而已。”
“之所以不让凤庭桉当传声筒,是因为他是男丁,跟老凤家牵扯太多,顾忌太多。”
这些年,凤嘉柠一直是凤宏伟他们回老家后应对一些人的挡箭牌。
现在,她这个挡箭牌又给自己安排了新的挡箭牌。
凤嘉柠继续言之凿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