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胆敢在润儿院中喧哗?掘地毁屋,成何体统!”
【王润屋子上笼罩的阵法,在你与王润育有一子之事事发后,被王夫人留了后门,她一踏入王润的院子,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一道威严的女声,清晰地穿透砖瓦木门,传入了主屋内部。
王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宋清扶的衣袖,动作很轻柔,怕惊了宋清扶手里捧着的那俩蛋。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上次,上次,母亲出现,他许下天道誓言,承诺再不与宋清扶见面,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他的妻子在外漂泊居无定所,打扮简单土气,灰扑扑的,不知道她在外是否受了很多苦难?
他的儿子养在他的母亲膝下,明面上只能叫他“兄长”,若非他足够任性,母亲拿他足够没办法——宋礼只能一辈子叫“王盛”,只能一辈子叫他“兄长”。
他……他腹中的孩子,可能穷尽他的一生,也无法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见不到日光。
但他不后悔,这是宋清扶的一部分,她的一部分,得幸能生下个长相肖似宋清扶的女孩,很好——但,与宋清扶的一部分,同年同月同日生人同年同月同日死,也很好。
宋清扶与他,本来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不是吗?
*
王夫人的出现,让王润和宋礼都感到了紧张。
宋礼的紧张,表现在这孩子不再想被抱着,而是扭动着身体想要从风云深的怀里挣脱出来,宋礼想要自己站在地上。
风云深把这孩子放下,柳肃弯腰给宋礼理好了因被抱而起褶的锦袍,宋礼显然是被伺候习惯了,顺着动作抬手放手,无比熟稔,就是两只小手一直在互相乱搓。
王润的紧张,则表现在他一直在焦躁地跺脚,其腹部的创口愈合的微微痒意激得他一直在揉脑袋,两条垂在脑后的小辫子稀里哗啦地乱甩,表现出了其主人相当郁闷的心情。
让宋清扶快点儿带着那两张狗皮膏药走别让母亲逮到?
别开玩笑了,他与宋清扶阔别数年,难得见面,他就要亲手将宋清扶推远了去吗?
亲手推到别人的怀里去叫她去爱别人爱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让那些不三不四的王八蛋给她生小王八蛋,而他亲手放弃了与她相爱的机会权利,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什么事也做不了的,徒有名头的正室?
母亲一来,他王润就悚了怕了?
偷偷摸摸的,我和宋清扶的感情见不得光吗?
好吧,的确是见不得光——该死,我明明是宋清扶名正言顺的丈夫名正言顺的正室!
王润“啧”了一大声。
王夫人的存在不容王润再纠结下去,宋清扶眸光一闪,拍了拍王润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对风云深和柳肃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收敛了气息。
柳肃往旁边站了站,他和妹妹同父同母,长相是那种神似形不似的极像,不过,乍一眼看过去,倒不至于将他和妹妹认错了,只是认识却又没那么熟的人会稍稍晃一下神而已。
宋礼跑去推开了门。
外头阳光正好,院中植被郁郁葱葱,却仿佛被院门口那道身影的威势压得黯淡了几分。
一位华服妇人立于院中,衣饰精美却不显繁冗,通身气度沉静雍容,恍若神仙妃子临凡。她云鬓高绾,珠翠点缀得恰到好处,眉目如画,不怒自威,稳重自持,唇不笑而弯,眼睛冷冰冰地扫视着屋内众人。
岁月宽容待修士,却似乎格外厚待她。
妇人正是王家实际上的掌权人,王润的母亲——王夫人。
王夫人的目光掠过开门的宋礼,最终定格在宋清扶脸上,宋清扶富贵招展的发饰没能吸引王夫人的注意,她看到宋清扶的脸,瞧见宋清扶的熟悉的五官,那份泰山崩于前或许也不会改色的雍容典雅,裂出了一道缝隙。
她的瞳孔收缩,下意识地、极轻微地倒吸了一口气入肺腑,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宋……?”王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尽管极力维持平静,尾音仍难免泄露了一点儿思绪。
平稳无波的表象被王夫人极力维持着,宋清扶从她的表情半点听不出丝毫惊诧,却能料想到王夫人此时此刻心中在想着什么。
王夫人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王夫人亲耳听见派出的持斧大汉回报已将你击落万丈悬崖,尸骨无存!亲眼看见了你坠崖得场面,她认定你这个出身低微、勾引她儿子的女人早已化作了枯骨一冢!】
【王夫人的心中掀起了波澜:你怎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而且气息悠长,修为竟似乎精进了不少。】
“你对润儿,不。”王夫人仍记得当年王润发下的誓言,死生不复相见,不及黄泉——永不相见,王夫人是活人,宋清扶也当是活人,此处不是黄泉,“你是人。”
自太阳初升始,也未曾有人来通传天上有劫雷云。
故而,视线扫过矮个子的宋礼,第一眼没能看见藏于屋内的王润,先猜是否王润不在屋中,可这猜测站不住脚,很快就被宋礼打破了,“娘,兄长就在屋中休息——”
宋礼的小眼神乱瞟,还想给宋清扶她们打掩护,“娘……什么事都没发生,真的,兄长刚生了妹妹,在睡觉。”
王夫人:“……”
胡言乱语。
她道:“你倒是……孝顺。”
王夫人的眉间隐隐多了几分怒意,她凝视了宋清扶一会儿,随后,目光自然地从宋清扶身上掠过,落在了她身后的风云深和柳肃身上,尽管有着不满,却不失主人家的礼数:“这二位是……?润儿,有客人在,怎不早些通传?如此怠慢,岂是待客之道。”
宋清扶不叫王夫人忽视自己,同时也无意让风云深和柳肃卷进这场对峙,她上前一步,轻松地笑,也道一句,“王夫人,别来无恙啊?”
“什么是人不是人的,瞧您这话说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劳您挂念,我没死成,活着回来了。”
王夫人看见了把自己一头头发挠得乱糟糟的王润,种种猜测自她脑中浮现,石块碎屑松动,坠落砸在泥水上,发出幽远空旷的一声“啪嗒”,王夫人似有所查,盯着自己的儿子,强行遏制住了内心的愤怒。
宋清扶身后的风云深,化神威压虽内敛,外表白发白肤,仙风道骨,气度仍非凡;柳肃不声不响,世家子
的底蕴仍在,立于阴影处,身姿端正。
以王夫人金丹初期的境界,感觉不出此二人修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此女坠崖未死,必有奇遇。
王夫人不再看宋清扶,而是将目光转向王润,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盛儿,润儿,过来。别忘了你们的身份。”
什么身份?你的儿子,你的孙子——还是你的儿子?
王润嘴唇紧抿,脚下像生了根,非但没过去,反而更往宋清扶身边靠了靠。
王夫人已经生怒,只是表面上掩盖得仍很好。她对儿子的违逆极为不愉,但语气依旧平稳,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任性。”
王润不为所动,撑着门的宋礼怕祖母也怕父亲,踟蹰在原地,半天,向外迈了半步,被王润喝止住了,“宋礼,给我回来。”
“你娘你爹你妹妹们都在这,你要去找谁啊?”
“……”
“不要为难孩子嘛,”宋清扶上前几步,手里稳稳托着宋礼的妹妹们,将大儿子护在了羽翼之下,王夫人不开心,她就开心,王润不开心,她也开心——总而言之,别人被她弄得不开心,她就开心。
打小她就这样,大了也没改,宋清扶笑着:“孩子多无辜啊,大人的事情,大人来解决嘛。”
“王夫人,你说对吧?”
宋清扶表现出来的主心骨姿态,令得王夫人明白,若不与宋清扶交涉,自己的儿子——包括名义上的儿子,没一个会听从其的话其的命令,她不再能假作忽视宋清扶,被逼直视这位姓宋的女子,这位……勾得王润魂牵梦绕,宁立下毒誓也要保住其性命的,宋清扶。
王夫人张口,话语间暗含锋机:“宋姑娘此番归来,想必是另有际遇。只是,润儿已非昔日少年,他肩负着王家的未来,更有婚约在身。过往种种,不过年少轻狂,当不得真。宋姑娘是聪明人,当知进退,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人误己。”
王夫人的咬字,特地在“婚约”上落了重音,接着顿了顿,声音放缓,“瞧你满头珠翠,手中红玉,都是润儿给你的罢?他为你好,你也想想他——”
宋清扶看看手掌心里的二孩三孩,“……”
那确实是王润给的,没有错。
王夫人继续说,仿佛在与宋清扶推心置腹:
“我身为母亲,所做一切,无非是为了润儿前程计,为了王家基业谋。柳家这门亲事,于他,于王家,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最佳选择。柳家的修炼资源、我为他苦心铺就的青云路,不容有失,也……不容任何人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