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言自语,已听不进半句旁人的话,心中被若干年前大闹武林的鄙夷不屑和不管不顾填满,还有一丝对游戏恶趣味以及始终没有通关条件的厌倦和烦躁。
“原来熟悉的一切在这出现。”轻声嘲讽,打定主意不再继续迁就无聊游戏。
左袖突然鼓胀如帆,纤薄布料在灌入的内力下发出裂帛声,袖口卷住段楷逼迫的剑刃猛力回扯。
两股内力悍然相接,很快段楷的剑便软绵绵塌下,“乒、乒、乒”掉落在地。
“轰!”远处的河水突然炸起三丈高的水幕,不明事态的百姓们忙不迭带着重要之人*逃跑,河道船上的人更是纷纷弃船蹿逃。
还是白袍老者,一言不发再度出手。
瞧不清路数的一掌,势如破竹地直直对上叶茴,将她击飞数丈。
撞断花园里一大片长势甚好的青竹才堪堪停住,身躯仿佛一团柳絮般轻飘飘地飞出,却是重重倒入竹林。
云薏不由自主有些担心,固执地盯着异样安静的翠绿狼藉。
沙沙的细嫩竹林如大雪降下,叶茴的笑声突然响彻穹庐,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的对手了。
翡翠耳坠碎成齑粉,泼墨般长短不一样的头发在晒温了的暖风中狂舞。
区区一个NPC,能达到近乎当时正道顶尖高手的真实实力,不会…是游戏系统借壳与我较量吧?
想法成立,亟待验证,叶茴咧开嘴,病态兴奋的神色充斥眼球。
正常人的面具维持久了,都疏忽了自己妖女的盛名。
晴空洋溢一片一眼虚假的标准湛蓝,仿佛人工造日的太阳越发刺眼,宏大的世界逐渐缩小。
每个人似乎被定身,站得忽远又忽近,一方菩提天下中,恍然间只剩下叶茴和那看不清面容的白袍老者。
游戏快要坍塌的样子。
花瓣飘落,一片竹叶擦过她耳畔,花朵一分为二粉碎,血珠顺着叶茴脖颈滑进粉色衣领。
“到此为止了。”老者掌风砍向叶茴头颅,手指开始诡异抽长。
河水泛起细密涟漪,无数落叶残花悬停在半空,整座段府都突然屏住了呼吸。
老者的清亮瞳孔映过女子染血的嘴角,扬起惊心动魄的弧度,所有碎掉的拼片倏地被赋予了生命般自愿聚拢在叶茴身侧。
阳光开朗的笑容,却予人如深山中可怖妖怪的阴冷,“是该到此为止。”
温和的话语,借力打力,叶茴转劣为优。
白袍老者道一时轻敌,宽大的白色斗篷翻飞,一双苍虬有力的老手打出诡异的手法,忽然,五枚菱形铁片凭空出现,如暴雨似的往叶茴身躯罩下。
叶茴反应机敏,立即单手撑地倒立腾挪。
铁片擦着她翻飞的衣带同坚硬的石头地硬碰硬,下一瞬,对方凶狠的掌风果决接踵而至。
若是活生生挨上一掌,决计非死即残,细心望见老者莫名短了一截的手指,铁片来源的答案顿时清晰。
以柔化刚,避其锋芒之时,叶茴手执锈剑胆大心细地挑起仍屹立不倒的花朵蕾间晶莹剔透的水珠,精准向对面看似毫无破绽的掌法而去,裹挟内力的水珠急速攻破薄弱。
老者陡然泄气,节节败退。
终于退无可退,双掌交叠推出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欲祭出最后一击,千万粒空气中的蒸汽凝成根根尖锐冰晶,缓缓汇成一柄剑。
试探结束,叶茴不再收敛闪避,任由狂风刮及全身,锈剑旋成银轮劈裂细小冰晶。
隐约的龙吟轰鸣,隐没于冰晶后的老者,刺出的剑锋距离叶茴眉心仅仅半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胜负将分之际,叶茴陡然笑了笑,平静注视着对方层层裹挟的白衣下炯炯有神的瞳孔,无声地用口型嘲讽道:手下败将。
冰晶同时炸裂在形成的风暴中,女子发丝狂舞如幽冥鬼火,陡而恢复正常的世界,飞出的冰屑击穿一切,段府内直立静止的人们纷纷中伤倒下。
叶茴拾起最后一块冰晶碎片,钉入败者肩胛骨,发现那对实则年轻的漂亮眼睛,勾起对方紧咬的下颚,故意折辱地再一次强调:“手下败将。”
没有一丝多余情感地松开手中早已按耐不住的锈剑,任由它满足嗜杀的本性。
没兴趣了解白袍者的身份。
方才的打斗刺破虚假的太阳,难受的潮热被清爽的凉风代替。
叶茴独自在静到失去呼吸声的环境里,思考着迟迟没有显现的通关条件,没留意到褪去些许锈迹的锈剑亢奋地劈开了段府大门。
像热络小狗似的,围绕着凝固的段斐转了几圈才飞远。
不知何时赶回京城的段斐满目惊恐地看着一团糟乱中央的叶茴,姣美沾血的面孔蹙眉,恬淡勤恳的双手揪摘绿叶,她变成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刽子手。
通关条件…通关条件…通关条件……
叶茴嘀嘀咕咕,压根没有注意许久没尝血滋味的锈剑已经失控飞入寻常人群中。
“通关条件到底是什么啊!”破防仰面躺下,余光终于察觉凝滞在门口的段斐。
“倏”地坐正,叶茴犹豫小声,觉得麻烦极了,“你…都看到了?”
他那副难以消化的神情,明明一看便知。
段斐没有回答叶茴,咽了咽口水转身,却看到了另一幕人间地狱。
人人都避之不及叶茴那把杀疯的剑,可锈剑却是将他们的恐惧当做了养料,戏弄着他们玩追逐游戏,腻了后就随便追上胡乱杀之。
“它,它……”一连两锤重击,21世纪杀人违法时代土生土长的段斐已经说不出话,作为仅在抽血时见过血的人此时仍强撑意志,没昏倒就已是奇事。
叶茴总算发现了为所欲为的锈剑,来到门外逼迫它回归。
巨大的血腥味跟随叶茴风中摇曳的粉裙散入段斐鼻孔,他终是撑不住,没来得及满心欢喜地同叶茴诉说好不容易逃出的骄傲,松开抓住门框的手,倒在了眼疾手快的叶茴怀中。
唉,叶茴头痛叹了口气,本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善后很麻烦。
叮咚。
突然耳边响起一声久违的机械提示音。
叶茴提起心弦。
——恭喜玩家达成通关条件,即将为玩家传送回现实世界。
懒懒散散的语调,似乎百般不愿。
心中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叶茴秉着严谨认真的态度,伸手去触控面前骤然出现的操控屏。
“通关条件内容”
“点击查看”
——做好事攒人品,进度条达1000满足。
“点击查看我的进度”
——100000
……
……
沉默,良久的沉默。
“你大爷的。”找回声带后的第一句话。
一团锃亮旋转的光球出现叶茴面前,慢慢打开出一条深不可测的通道。
她抱着人事不知的段斐,一头扎进了其中,没有半分留恋,哪怕已经发现地上的云薏还有一息尚存。
只是游戏而已,叶茴嘴硬心软。
*
“啊啊!活了活了,人活了!”
驳杂喧嚣的吵嚷突然灌入耳朵,一声尖锐的叫喊声敲开叶茴尚有些浑噩的头脑。
顷刻睁开眼,煞白的太阳光逼得她眼睛又顷刻眯起,闻到填满精神病院的特有气味,才缓缓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现实。
等等!刚刚那人……心中生出些许不妙,微微定住视线,九号病房患者!他怎么会在外面自由活动!他目前状态还不稳定啊!
叶茴“腾”地一下坐正,呆呆看着此时眼前混乱的一幕——本该上锁的房间铁门都敞着,被风吹得有一下没一下撞击墙壁。
走廊里形态各异的患者们,躁郁症拉扯着自闭症,抑郁症坐在窗边眺望远方……
目光所及,乱哄哄的一切,她头痛地苦笑着狂抓头发。
一溜烟跑回窗户那,一把将坐在值班室窗框上怡然晃腿的孩子抱下,摸摸小孩的扁平脑袋,努力挤出笑容,温声细语地说:“乖,自己回房间好吗?”
“姐姐,门开了。”孩子没头没脑的一句,指引叶茴往楼下看。
叶茴不解却依旧照做。
呼——差点被气背过去。
楼下草地聚集了三三两两游荡的患者。到底是谁开的楼道门!无声狂怒。
……不过幸好不是大门被开。
梅姨一瘸一拐慢悠悠靠近她,抓起她的头发,手指梳来梳去玩,一脸满足地攥着从不离身的手持镜,通过镜子偷偷观察叶茴和自己。
“谁给你们开的门?”叶茴顾不上理清关于游戏的疑惑,当下的一团糟糕够她繁忙一天,反抓住梅姨急急问道。
“你,你昏倒了…。”优雅文静的三十五岁女人,心智却只有七八岁的梅姨,边说边戳叶茴微愠的脸颊,拐弯抹角地避开叶茴的问题,眼中满是“做了坏事”的快乐。
八成只能是梅姨,毕竟只有她会天天想着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