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没理她,眉目锋寒如水。
眼见马车里的气氛陷入凝滞,闻星落烦恼地揉了揉眉心。
她就不该多嘴。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呀,谁知道那些山匪居然是夜郎国的?
正常人谁能想到,堂堂大周国西南兵马都指挥使,剿的居然是别国的匪?
他自己是个锯嘴葫芦,还不许她好奇揣测。
她想了想,主动坐到谢观澜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放软了声调,“对不起,你别生气……”
谢观澜垂眸,漠然地把玩墨玉扳指。
闻星落暗暗咬唇。
看来这厮是真的恼了。
她绞尽脑汁,极尽赞美,“是我多虑了,世子菩萨心肠,豢养山匪拿百姓的性命当草芥这种事,您是万万干不出来的!刚刚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观澜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闻星落头疼。
比起谢厌臣和谢拾安,这厮可真难哄。
她轻咳一声,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子衡哥哥……”
谢观澜缓缓转动墨玉扳指,面带讥笑,“某面善心黑手段狠辣,一向喜爱草菅人命,当不得闻姑娘这一声哥哥。”
闻星落语噎。
这人好难哄呀!
…
回到王府,闻星落先去给老太妃和卫姒报了平安,才回屑金院休整。
本想再去给谢观澜道歉,然而他这几日忙着给剿匪的事情扫尾,吃住都在官衙,她没有机会见到他。
再加上她还要补上白鹤书院落下的功课,一时便将道歉的事忘在了脑后。
官衙里。
谢观澜花了几天功夫,终于处理完剿匪事宜。
他换了身暗青色缎面常服,靠躺在座屏后的竹制摇椅上闭目养神,淡淡问道:“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扶山事无巨细地禀报起来,“太妃娘娘这几日身子骨十分硬朗,每天早晚都会打一套五禽戏。王爷陪着卫夫人,整日里搜罗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供卫夫人开心,可是卫夫人依旧不搭理他。二公子近日研究出了一种丹药,据说能让人口吐真言,如今还在试药阶段。”
他说完,书房陷入寂静。
深秋的阳光照进楹窗,在谢观澜那张秾艳疏冷的面庞上覆落光影,竹制摇椅轻晃,暗青色缎面常服蕴着华丽矜贵的光泽感,似松柏苔藓。
他鲜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袍。
他屈指,慢条斯理地叩击摇椅扶手。
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扶山轻咳一声,“就这些,没有了。”
谢观澜睁开眼,盯着他。
良久,扶山低下头,“咳……至于小姐,卑职听说她近日很忙,具体忙些什么,卑职也不清楚。”
正说着话,一名年轻将领风风火火地进来,“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理了理袍裾,“作何?”
“是这样的,”那将领腼腆一笑,挠了挠头,“我娘说我到说亲的年纪了,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我不是爱慕闻姑娘嘛,就跟我娘说了,求我娘今日去贵府登门求娶。您瞧瞧我能不能做您的妹夫呀?”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小将军滔滔不绝,“我家的情况您是知道的,也算是西南一带的名门望族,祖上四世三公,还出过一位贵妃娘娘。我洁身自好,平日里没有不良嗜好,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各方面包括房事在内都没有问题——”
“滚。”
谢观澜冷冷吐出一个字。
“咳……”那小将军有些腿软,“得,得嘞!”
他像是见了猫的耗子,拔腿就跑了。
谢观澜揉了揉眉心。
突然想回一趟王府。
王府书斋。
闻星落写完了书院的功课,开始拆看陈乐之寄给她的信。
陈乐之近日十分烦恼,因为她的父王开始张罗给她兄长选世子妃了。
她在信中说,她不想她阿兄娶妻,于是屡次破坏选妃宴,还凶走了好几位倾慕陈玉狮的小姐,导致她这段时间在汉中郡的名声急转直下。
她说她是有特别的苦衷,才会阻止阿兄选妃,但她偏偏不能宣之于口,所以她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
闻星落轻抚信纸上的字迹。
她是明白陈乐之的苦衷的。
陈玉狮是女儿身,一旦选妃成亲就会暴露真相,而陈乐之很爱她的姐姐,所以才会屡次破坏选妃宴,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姐姐。
闻星落一边给她回信,一边浮起异样的念头。
既然汉中王宠妾灭妻偏爱庶子,将来甚至还会杀妻,那么能否策反陈玉狮,和谢观澜一块儿谋逆呢?
她按捺住这个念头,写完回信后又拆开了谢拾安的信。
谢拾安口吻骄傲,自称在军队里过得如鱼得水斩获军衔,还顺带告诉了她闻如雷的近况。
第144章 子衡哥哥,你还在生气呀
闻如雷在军中过得很不好。
起初大家都是从最下面的士兵开始做起,军营条件艰苦,需要自己洗衣裳,可闻如雷比较懒,洗了两日就不想再洗了。
于是他把换下来的亵裤、鞋袜和衣袍,悄悄塞进别人的洗衣篓子里,今天塞一件给这个人,明日塞一件给那个人,没几天就被同帐的士兵发现,联合起来将他揍了一顿。
懒也就算了,他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又很高,一日三餐定要有菜有肉,有一次军队里难得每人发了一块煎肉饼,他趁着同帐的人还没回来,把他们的肉饼全吃了。
于是闻如雷在军营里彻底没了朋友。
他的枪法确实很不错,但过于急功近利,平日里切磋的时候太想显摆自己的本事,一连伤了好几个人,导致将领们十分不喜,现在被撵去做马夫了。
闻星落一行行读下来,忍俊不禁。
她给谢拾安也写了一封回信。
写完,她吩咐翠翠道:“把我上回做的柿饼拿过来,我连同书信一起给四哥哥和乐之寄出去。”
她给信纸和信封都熏了花香,又用牛皮纸和红绳扎好柿饼,再把这两样东西仔细放进檀木雕花攒盒。
她正忙碌着,一道阴影从身后覆落。
谢观澜幽幽道:“听说闻姑娘在府里很忙,谢某原以为闻姑娘是在忙读书的事,没想到,是在忙着给人写信。”
闻星落身体僵硬。
不知为何,每次她在书斋认真读书的时候,谢观澜都不在。
但只要她开始干别的事,这厮就一定会突然冒出来。
她讪讪笑道:“你还在生气呀?”
谢观澜扫了眼檀木攒盒里包装精美的柿饼,似笑非笑,“怎会?”
“我已经知错了,下次绝不胡乱揣测。”闻星落伸出四指,“我发誓!”
见谢观澜冷笑不语,她想了想,抱起原本打算寄给谢拾安和陈乐之的柿饼,恭敬地献给他,“子衡哥哥吃一块柿饼?”
谢观澜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平安符,“闻姑娘专门做给四弟和陈郡主的柿饼,谢某如何敢吃?”
闻星落硬着头皮,“不是做给他们的,是专门做给子衡哥哥的。子衡哥哥吃了以后,就别生气了吧?”
谢观澜掀起眼皮,瞥她一眼。
小姑娘满脸真诚,瞧着像是真心道歉。
他示意扶山接过柿饼。
扶山拆开红绳和牛皮纸,恭敬地呈给他一块,笑道:“既然是小姐的心意,主子尝尝味道?”
谢观澜不语,只“勉为其难”地接过。
闻星落看着他咬了一口,弯起杏眼,“这些柿子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晒了多日,上面结的糖霜可厚了!子衡哥哥尝着是不是很甜呀?”
她一口一个“子衡哥哥”。
谢观澜不动声色地微扬唇角,淡然地“嗯”了一声。
两人说着话,陈嬷嬷突然来请,“小姐,太妃娘娘请您去万松院。”
顿了顿,她笑眯眯地补充道:“小姐也可先回去梳妆打扮一番,把娘娘上回送您的石榴红宝石首饰头面都戴上,再去不迟。”
闻星落只当是府里来了贵妇小姐,于是笑盈盈地回去梳妆。
扶山目送闻星落和陈嬷嬷离开,意味深长道:“主子,卑职瞧着,只怕王府有人来者不善,恐怕对您不利啊。”
谢观澜慢悠悠地吃了一口柿饼。
狭眸掠过玩味,他道:“去叫厌臣。”
小半个时辰后。
闻星落踏进万松院,瞧见厅堂里坐着个脸生的贵妇人。
老太妃慈爱地拉过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刘郡尉的夫人,宁宁唤她刘伯母即可。”
闻星落福了一礼,“刘伯母。”
刘夫人满眼惊艳,称赞道:“一直听我家那小子夸奖闻姑娘美貌过人、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哦对了,我家那小子在你长兄手底下做事,名唤刘胤,你应当见过几次。”
闻星落没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