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发髻梳得齐整,依旧簪着谢拾安送的那支银蝴蝶发钗。
他近日在官衙忙于政务,早出夜归,竟不知她和谢拾安的这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到了一处。
此女年纪虽小却城府深沉,兴许是看王府公子众多,她从中分不到几杯富贵羹,因此转而将目光投到这群纨绔身上,想从中挑一位家世好的当夫婿。
她想借镇北王府做往上爬的踏板,也得瞧瞧他允不允。
他随手折断探进回廊的那支桃花,温声道:“闻姑娘难道不知,男女六岁不同席的道理?青天白日,与男子厮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不是的!”谢拾安立刻反驳,“是我让闻星落来接应我们的!”
其他少年也七嘴八舌道:“对呀!闻妹妹从不和我们一起玩,也就是在书院偶尔遇见会说几句话,而且我们都是在谢拾安在场的情况下才会和闻妹妹搭话!”
“我们和闻妹妹绝对没有逾矩的行为!”
“……”
谢观澜玩味:“闻妹妹?”
闻星落紧紧抱住绣球。
她知道谢观澜一向不喜欢她和母亲,可是他拿男女之事作文章,未免过于刻薄。
她注视谢观澜,争辩道:“是因为我在金味斋救过他们,所以他们才把我当作妹妹。俗语云,心里有什么,看什么就是什么。世子爷这般揣测,不知究竟出于何种心理?!”
少女脊梁笔直。
春风吹拂她的丝绦和裙裾,勾勒出伶仃清瘦的身形,竟显出几分倔强的风骨来。
谢观澜从未被人这般顶撞过。
他抬起下颚,眉眼下压,晦暗狭眸里骤然涌出戾气。
谢拾安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家大哥发怒前的征兆。
他还是很怵谢观澜的。
正要打圆场,岂料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斥责:“闻星落,你简直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顶撞世子爷呢?!”
众人望去。
是闻家四兄妹。
他们先去后院拜见了卧病在榻的母亲,才来前院参加寿宴。
闻如风板着脸:“星落,从前你在家里目无尊长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别人府上,怎么依旧不懂规矩?”
闻星落的呼吸重了些。
她没想到这一世,这些人竟然会跑到王府参加寿宴。
好心情一扫而空,她正欲说话,谢拾安先不耐烦了:“不是,怎么哪哪儿都有你们?!阴魂不散啊?!而且什么叫‘别人府上’,闻星落是小爷的妹妹,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在家里顶撞兄长几句怎么了,轮得到你们这群外人指手画脚?!”
闻如风没想到自己好心帮王府世子说话,却被骂了一顿。
前世的新科探花朝堂新贵,这一世还只是个刚刚弱冠涉世未深的青年,因此面皮发烫,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闻月引的目光,隐晦地掠过谢观澜。
根据她的经验,闻星落可以收买谢拾安,但绝对收买不了谢观澜。
此人面善心黑最难对付,纯粹就是个披着艳皮的恶鬼。
想起前世的经历,闻月引不由紧了紧手帕。
前世,她其实是因为爬谢观澜的床,才被嫁给一个粗使小吏的。
当时她路过一处抱厦,恰巧偷听到镇北王和谢观澜在吵架。
镇北王逼谢观澜挑选一位世子妃,可谢观澜却说他永不娶妻。
镇北王大怒,质问他不娶妻生子,这偌大的家业要留给谁。
她就忍不住想,当王府小姐算什么,能当上世子妃那才叫有本事!
于是她爬了谢观澜的床。
可惜还没碰到他的手,就被他连人带床丢了出去……
好在这一世得罪谢观澜的人终于不是她,而是闻星落。
闻月引盈盈上前,朝谢观澜福了一礼,柔声道:“舍妹自幼被娇宠坏了,因此顽劣不懂事了些,月引替她向您赔不是。”
闻星落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谢拾安也笑了。
他好歹也是王府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这闻月引虽然字字句句都在为闻星落开脱,实则却是故意毁坏她的名声,反而为她自己树立一种温婉大方的好姐姐形象。
也就闻家兄弟眼瞎心盲,认为她是个好的。
谢观澜居高临下。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日珠宝铺子里闻家兄妹的对话。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闻星落,你有种就永远不要回闻家!我们不要你这个妹妹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月引!
而少女默默聆听至亲的诛心之语,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平静。
仿佛这些话,早已听了千百回。
第14章 谢观澜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发髻上
谢观澜转了转手中的桃花枝。
人面桃花交相辉映,青年妖颜如玉绮红若花,薄唇缓缓噙起弧度。
他道:“某竟不知,闻大姑娘如此喜爱参与镇北王府的家事。”
闻月引面色一僵,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说闻星落的事,是他的家事……
这是在间接承认闻星落是他妹妹吗?
可是前世,她穷尽一生也没能得到他只字片语的温柔!
怎么会这样?!
“月引,”闻如风心疼地牵起她的手,“快要开宴了,咱们进去吧。”
闻月引红着眼眶低下头,乖乖跟着他们离开。
直到看不见谢观澜等人,闻如云才讥笑:“我早就说那死丫头城府深会算计,这不是把谢家人算计进去了?!只可惜,谎言和虚假只能蒙混一时,却不能蒙混一世。日子长了,他们自然就知道她的真面目了。”
闻如雷赞成道:“二哥说得不错,只有月引这样的姑娘才是真正的好姑娘!反正我这辈子,就只认月引一个妹妹!”
闻如风叹息一声:“也不知从何时起,星落长歪成现在这样。以我看来,镇北王府除了谢观澜有些本领,其他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根本比不得咱们三兄弟有潜力。将来,只怕星落有的后悔。”
闻月引拿手帕按了按湿润的眼尾。
大哥说得不错,前世她们家确实显赫。
其实她无需嫉妒闻星落得到了镇北王府的庇佑。
按照前世的轨迹,她的亲爹亲哥哥将来会飞黄腾达,她以后是能当太子妃的。
太子妃,可不比世子妃稀罕?
回廊里。
谢拾安等人先去了前院,只剩闻星落和谢观澜。
闻星落认真地行了个屈膝礼:“多谢世子爷出言相助。”
谢观澜冷淡道:“闻姑娘误会了,某只是维护镇北王府。”
闻星落明白自己在王府的尴尬身份,当然晓得谢观澜不是在帮她。
但她间接受到了维护,也算承了他的情。
她正欲离开,谢观澜忽然又道:“某从前以为,闻姑娘贪慕富贵、攀附权势,今日与令姐打交道,方知在这方面她更胜一筹。”
闻星落垂着手,捻了捻腰间的红缨丝绦。
总觉得谢观澜话里有话。
谢观澜走近她,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髻上。
看似亲昵的动作,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以令姐的手段和在贵府受重视的程度,她想跟着令堂进入王府可谓易如反掌,想必她自己也是很向往王府富贵的。所以,敢问闻姑娘,为何最后来王府的人却是你?”
春风拂面,莺声呖呖,桃花挤挤簇簇地开了满园。
可闻星落却在这温暖的春日里,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她抬眸同谢观澜对视。
青年笑的宛如艳鬼,眉眼间的枯野沉寒似要将她冻结。
刨根问底,草灰蛇线……
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她总不能回答,她姐重生了一遍,所以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吧?
她和闻月引都会被当成妖鬼处理掉的。
于是她道:“世子爷在战场立下赫赫军功,受朝廷封赏,担当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一职,可谓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然而自打我进入王府,世子爷似乎就格外喜爱为难我。怎么,星落一个小小女子,竟比敌国的千军万马还要可怕吗?竟叫世子爷防备至此。”
平静却暗含嘲弄的语气。
谢观澜的眉骨危险下压。
前院隐隐传来热闹的鞭炮声。
要开席了。
谢观澜拿丝帕慢悠悠擦了擦指尖。
他温声道:“某不过是好奇。”
闻星落福了一礼,没再与他多话,径直去了前院。
前院贵客云集,座无虚席。
老太妃坐在正中央,旁边陪着镇北王和谢观澜,谢二公子谢厌臣也回来了,就坐在谢观澜身侧,谢三公子却是不知所踪。
丫鬟们端着珍馐美酒往来穿梭,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老太妃问道:“怎么不见老四和星落?”
话音刚落,闻家兄妹上前,恭敬地向她请安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