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丫鬟突然匆匆进来,“小姐,指挥使大人来了!”
穆知秋霍然起身,正欲回房梳妆,那丫鬟欲言又止,“小姐,情况不太对,您……您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穆知秋踏出寝屋,院子里灯火通明,竟围了一圈黑甲兵。
她心底泛起一丝不安,朝正门方向款款行了一礼,“雪夜访友,也算风雅。指挥使大人既然来探望小女,为何不进屋小坐,反倒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扶山掸了掸衣袍,从黑甲兵中走出,“穆小姐弄错了,我家主子今夜并未前来。”
见穆知秋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他才皮笑肉不笑道:“我奉主子之命,特意派遣一百名黑甲兵前来保护穆小姐。往后穆小姐进出院子,需得禀报过我家主子。家书之类的东西,也得先给我家主子过目了,才能送去阳城。”
穆知秋骤然失态,喝问道:“怎么,指挥使是要软禁我?!”
扶山笑道:“瞧您说的,明明是保护,怎么就成了软禁?”
雪花落在穆知秋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她像是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后退半步。
她喃喃,“他不想和穆家合作,也不想与我联姻,却又不想穆家为天子效力。可他才杀了杜广弘满门,如果再杀穆家,那么就等于给了天子出兵伐蜀的理由。所以,他是想把我和弟弟软禁在蓉城充作人质,用我们的性命威胁父亲,不再充当天子的耳目……我来到蓉城,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扶山轻哂,“瞧您说的,仿佛我家主子是什么心机叵测之人。从头到尾,这一切不都是您自个儿的选择吗?”
穆知秋眼眶发红,再次逼问,“我弟弟在哪儿?!”
扶山笑而不答,转身离开。
“狗奴才,你站住!”
穆知秋急了,飞快跑下台阶想要拉住扶山,却被黑甲兵牢牢挡住,任由她如何声嘶力竭,也不肯松开分毫。
穆知秋崩溃跪倒,十指深深嵌进了雪地。
她分不清……
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谢观澜有意设计,还是他在为闻星落报复她……
原以为只要她努力,百炼钢也能化作绕指柔。
可是谢观澜城府深沉手段狠辣,像是蛰伏在暗处等待一击毙命的野兽,她根本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也根本提防不了他半分!
穆知秋抬起通红的泪眼,遥遥望向沧浪阁的方向。
谢观澜……
不愧是她选中的男人,果然够狠!
也只有够狠,才能在群狼环伺之中爬上那个位置。
可是一想到这么有潜力的男人,竟然不属于她也不属于穆家,她就心痒难耐!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谢观澜?!
沧浪阁楼台高耸,灯火如昼。
金丝楠木床榻上,一袭黑色绸面寝衣勾勒出谢观澜宽肩窄腰的身段,他沐浴后未曾束发,墨黑青丝肆意散落在颊边,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在烛火下泛出玉石般的光泽。
他静静看着悬挂在床头的那盏孔明灯。
竹骨陈旧,灯衣破碎,带着蜡烛灼烧后的痕迹。
他撒谎了。
他还给闻宁宁的只是一个伪造的赝品,真正的这一盏灯被他带进王府藏匿了起来。
他此生得到的东西不多。
这一盏灯,弥足珍贵。
他舍不得烧掉它。
修长的指尖轻抚过灯盏。
卷起的灯衣上,依稀可见“观星”二字。
她的字是他亲自教授,他认得。
“观星……”
谢观澜,闻星落。
那是他们的名字。
他记得那一夜的阳城漫天烟火,街头熙攘繁华,妙龄少女们纷纷在孔明灯上写下心愿,他们家的小姑娘站在其中提笔凝思,夜风扬起她青金色的裙裾,她思忖了很久才写下她的心愿。
放孔明灯的时候,她捂着他的眼睛,不许他看。
那时候,他以为她许的无外乎是求平安一类的愿望。
原来……
是他。
指腹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起的灯衣墨字。
青年的喉结压抑克制地滚动。
今夜的灯火照进他犹如枯山寒水的眉眼,在入冬的时节,添上了些微暖意。
次日。
闻星落带着一盒糕点,前来探望穆知秋。
穆知秋坐在玫瑰椅上,脊梁挺直坐姿端正,看起来像是出身极好的世家贵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闻星落自个儿拣起一块枣泥糕咬了小口,“我只是来请穆姐姐吃糕点的,祖母院子里的枣泥糕最好吃了。”
“我弟弟不见了,”穆知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这事是否与你有关?还是说,是谢观澜将他囚禁在了别的地方?!”
“你说穆公子啊……”闻星落拿手帕擦了擦指尖,平静地抬眸望向她,“他死了。”
第152章 闻家兄妹敲锣打鼓:恭喜闻如雷授封正六品官
穆知秋猛然白了脸,“你说什么?!”
闻星落将穆冬的玉佩放在花几上,“他昨晚翻进屑金院,妄图对我行不轨之事。为了保护自己,我就射杀了他。喏,这是他贴身佩戴的玉佩,看他很宝贵的样子,莫非是穆姐姐从前送给他的?”
少女的口吻稀松平常,像是在问穆知秋,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穆知秋不敢置信地拿起玉佩。
玉佩上,还沾着血。
她声音发颤,“闻星落,你……你怎么敢?!”
怒意冲垮了她的理智,这一刻她完全忘了维持世家贵女的风范,发疯般想要扑上来掐死闻星落,却被翠翠推倒在地。
闻星落垂眸看她,“归根究底,这都是穆小姐的错,你不该把我的秘密告诉穆公子的。穆公子的嘴就像是拴不住口子的麻袋,说不定哪天就会把我的秘密宣扬出去,不仅会伤害我,也会伤害王府的声誉。穆小姐,我不想给王府带来麻烦,更不想让祖母伤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知秋双眼通红,指尖深深挖进地砖,指骨用力到渗出血来。
她生得丰颊红唇妩媚窈窕,是个很好看的女子,可她此时此刻表情狰狞,看起来分外恐怖。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那是我的亲弟弟……”
闻星落颔首表示理解,强调道:“他死于穆小姐的野心。”
“有野心也是错吗?难道你就没有野心?!”
“我有。”闻星落承认得坦坦荡荡,“祖母教过我,女子有野心是好事。穆小姐一介女流,却能凭着野心,带领穆家走到今天,可见坚韧聪慧值得钦佩。但你不可以为了自己的野心,去伤害别人。”
她看着穆知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她也曾如穆知秋这般,为父兄百般谋算。
顿了顿,她道:“其实我挺羡慕穆小姐的,穆小姐虽然出身寒微,但你的父亲和兄弟待你如掌上珠玉疼爱有加,你自己又才貌双全,如今更是贵为太守之女。你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但凡上辈子闻家人待她,能有穆尚明他们待穆知秋一半好,她又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懂什么?!”穆知秋红着眼睛,“你没去过京城,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些名门望族是怎么狗眼看人低的!我想要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被京城所有命妇贵女朝拜的尊荣!我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天底下能够满足我心愿的,也只有一个谢观澜!”
闻星落面无表情。
她明白,她当然明白。
前世跟着闻家父子远赴京城,她就曾在各种宴会上受尽冷待。
那些同龄小姐都有自己的圈子,即便有几个脾气好的肯与她说话,也只是明面上热络客气,实则绝不会与她深交。
可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别人排斥和瞧不起她,她想得到的……
不过是父兄的爱。
她看着穆知秋,像是看着前世的自己,“穆姐姐和我一样,都是偏执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我奉劝穆姐姐一句,先弄清楚你想要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你付出,之后,再为它筹谋算计。莫要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未能达成所愿,还丢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穆知秋神色疯戾,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至少我还有可能成为他的世子妃,而你,你只能做一辈子的妹妹!你只能做阴沟里的老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闻星落,你比我更加可怜可悲!”
“可怜可悲?”闻星落笑着起身,“我有疼爱自己的祖母和娘亲,有全心全意为我撑腰的父亲和阿兄,我为何要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一辈子伤心难过?穆姐姐不是比我更清楚吗?人不能把全部的悲欢,都寄托在姻缘上。”
她径直离开了院子。
翠翠回头看了一眼崩溃瘫坐的穆知秋,小声道:“小姐,咱们就这么把穆冬死了的消息告诉她,不会出什么事吧?世子爷要是知道您杀了穆冬,会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