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萤面无表情。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妖冶邪性的青年,拥着金钱豹纹大氅高坐楼台,手握金杯被美人们簇拥,玩世不恭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目光,如同注视一只蝼蚁。
在她身上烙下他名字的那一天,他同她说了这八个字。
魏萤捂住烙印,沉默良久,慢慢放下衣袖。
谢厌臣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手臂上。
不知在想什么,他清隽昳丽的观音面流露出一抹思量。
半晌,他忽然道:“他对你很坏吗?”
“坏透了!”魏萤咬牙切齿,“将来重返京城,我一定要割下他的脑袋和他那二两肉,一起挂在城楼上暴晒!”
闻星落好奇,“什么二两肉?”
“就是——”
魏萤正想解释,却被谢厌臣捂住嘴。
谢厌臣微笑,“小姑娘家家的,不可以知道那么多哦!”
闻星落挑了挑眉。
她又不笨,看他俩的表情就能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了。
她以肯定的口吻对魏萤说道:“谢瓒睡了你。”
谢厌臣愣了愣,望向魏萤。
魏萤的脸色更加难看,“是我睡了他!”
她越想越气,突然拔出宝剑对着桌案一顿乱砍。
如此发泄了一通,她才收剑入鞘,寒着脸大步离开。
谢厌臣目送她踏出暖阁,揣着手笑道:“这位姑娘脾气真烈,祖母肯定会很喜欢她的。”
闻星落看他一眼,心底生出一丝怪异。
她表姐和祖母根本就不认识,为什么要被祖母喜欢?
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深思,追着魏萤回了屑金院。
魏萤练功去了,闻星落刚换了身袄裙,翠翠就端着一壶热热的杏仁牛乳茶进来了。
翠翠道:“小姐还记得虞萍萍吗?”
“她怎么了?”
“她嫌闻三公子是个马夫,和他决裂了。闻三公子嫌她是个商户女,于是也没有挽留她。听说她以低价卖掉了才置办不久的宅院,昨日灰溜溜地离开蓉城,去汉中投奔她外祖了。”
闻星落颔首,“及时止损,她不算太笨。”
“另外……”翠翠欲言又止,“闻家兄妹住了这么久的客栈,又挥霍成瘾,徐姑娘的嫁妆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昨日退了客栈,现在……”
闻星落看她表情复杂,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现在去哪儿了?”
“昨儿夜里王爷喝酒回来,被他们拦路磕头。听说他们抱着闻县令的牌位,在路中间哭得撕心裂肺,说是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求王爷让他们住进王府。”
闻星落:“……”
少女深深呼吸,“父亲怎么说?”
“虽然王爷心肠软,但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着实不喜他们兄妹,最后只松口说,把王府东北角的那处偏院借给他们住,等闻大公子明年秋试结束,就让他们搬出去。”
闻星落撑着额。
爹爹……
还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黄昏时分,闻星落去主院陪卫姒用膳,出来时恰巧撞见从对面回廊经过的谢靖。
她假装没看见,垂着头步履如飞。
“宁宁!”
谢靖喊了她一声。
闻星落心里有气,于是没理他,依旧走得飞快。
“宁宁啊!”
谢靖抬高声音,又着急地唤了一声。
闻星落只得被迫停下。
她垂眸盯着珍珠履,余光瞥见谢靖拎着个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追了过来。
谢靖道:“宁宁,你怎么不理爹爹呀?”
闻星落轻声,“没有。”
“你怪爹爹把你哥哥姐姐带进了王府,是不是?”谢靖无奈,“我昨晚喝多了酒,街边又有不少人指指点点,再加上你生父病逝,我又是他们的继父,他们露宿街头无处可去,我不想管也得管呀。”
闻星落平静道:“爹爹行事自有分寸,何必向我解释?”
回廊里的宫灯曳落光影。
少女踩着珍珠履,身穿青金绣花袄裙,头发全梳了上去,只额角垂落两根小辫子,寒夜里好似芙蓉照水清新明艳,偏又因小辫子添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娇俏。
谢靖看着小姑娘,心底一片柔软,“只是暂住罢了,在爹爹心里,他们是越不过你去的。”
闻星落抬眸,不确信地看他一眼。
谢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拎着的东西塞她怀里,“爹爹专门给你打的。非但你的哥哥姐姐没有,老四他们也是没有的。阖府上下,只你一个小姑娘有。”
闻星落看着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洁白雍容蓬松柔软的狐狸毛皮,已经处理干净了,拿来做冬日的围脖再合适不过。
她抱紧狐狸毛,依旧不太确信,“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有?”
“爹爹骗你干什么?”
闻星落瞅着他。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蓄着长长的胡须,生得虎背熊腰,看起来粗犷爽利,细看之下也算瑰姿俊伟气度雄远。
而他眼中的疼惜怜爱,不似作假。
闻星落很喜欢他,不想他被闻家兄妹抢去。
她想了想,认真地伸出尾指,“那我与爹爹约定,爹爹对待闻家的哥哥姐姐时,不可以越过我去。”
谢靖被她逗笑,果断勾住她的小手指,“爹爹都答应你!”
“还有,”闻星落补充,“他们不准唤您爹爹。”
小姑娘褪去了初入王府时的羞涩怯懦,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谢靖膝下没有女儿,这辈子从未哄过小姑娘。
现在能把闻星落哄好就已经谢天谢地,此时才不管闻家兄妹会怎么想,只爽朗道:“都依你,都依你!”
此时,镇北王府东北偏院。
闻如云蹙眉,拿折扇掩住口鼻,“都说王府富贵,为何却给咱们安排这种房屋?没打扫也就算了,瞧着陈旧得很,一点儿也没有金碧辉煌的感觉。”
闻如风把闻青松的牌位放在条案上,又拣了把干净的椅子落座,环顾四周道:“也还好吧,虽然比不上徐家,但总比县衙后院强多了。”
闻如雷面色阴沉,吩咐道:“月引,你去把房屋打扫一遍。”
闻月引愣了愣,随即捂住心口,“三哥,人家身娇体弱多愁多病,如何能打扫屋子?要不还是让嫂嫂去吧。”
兄妹四人一致望向徐渺渺。
第178章 她敢送,谢观澜就敢杀了她
徐渺渺惊愕,“我?”
她出身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从小到大都有丫鬟伺候,何时打扫过屋子?
“渺渺啊,”闻如风语重心长,“长嫂为母,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啊。”
“是呀大嫂,”闻月引附和,“女子最讲究贤惠能干,你多多帮衬大哥,日后大哥考取功名封侯拜相,会为你讨个诰命夫人的封号的。到时候你衣锦还乡,肯定能让你爹娘刮目相看。”
徐渺渺被她说动,便不再计较,主动去外面找抹布笤帚了。
闻月引吹了吹椅面的灰尘,道:“可惜三嫂跑了,不然还能帮大嫂多干些活儿。三哥你也是,当初为何不肯哄着三嫂些?”
“闻月引!”闻如雷忽然暴怒,“你也是女子,你怎么就如此懒惰,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做?!要是星落在这里,她肯定二话不说,立刻就会打扫宅院、洗衣做饭!”
闻月引迎上他怨怪的视线,一张俏脸不禁涨得通红。
她不明白闻如雷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从前最疼爱她了,可是他现在张口闭口就是闻星落!
闻星落究竟哪里比她强了?!
她哽咽道:“原是我不配做三哥的妹妹,我走就是了!”
她负着气,哭着冲出了偏院。
前世她曾在镇北王府住过几年,对这里的宅院并不陌生。
她迎着寒风,愤愤穿过几条回廊,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院子外面守着几名侍卫。
走近了,才发现院子里关了个女人。
是穆知秋。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可穆知秋却像是不怕冷般站在枫树底下,看着冻结的溪水发呆,寒风吹起她紫色的裙裾,昔日丰颊红唇明媚张扬的太守府小姐,瞧着颇有些憔悴落魄。
穆知秋也注意到了她,“闻月引?”
“穆小姐。”
闻月引唤了一声。
当初她和穆知秋合作,是因为她们同样的讨厌闻星落。
可是,她记得在阳城的时候,她和大哥他们是如何被穆家逼迫杀害父亲保全性命的,所以她心里也并不喜欢穆知秋。
她露出一个笑容,“多日不见,没想到昔日高贵的穆小姐,竟然沦为了阶下囚。”
穆知秋面无表情,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着一片枫叶。
谢观澜出征边境诸国,短时间内不会再回王府。
她想离开蓉城,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