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星落和魏萤跪坐在茶案边,两个小姑娘年龄相仿、容貌相似,一看就知道是亲姐妹。
女人的眉眼愈发温柔。
她并非大魏皇族最后的血脉。
她们俩才是。
她逃避了那么多年,不能再继续逃了。
无论是报仇还是复国,这两样重担都不应该由两个小姑娘承担。
真正经历了灭国之祸的人是她,引狼入室害死父皇母后和皇兄皇嫂的人也是她,她理应肩负起责任。
她想像兄嫂保护她那样,保护他们的孩子。
卫姒在两个小姑娘中间跪坐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她道:“不必在意穆知秋,对她,我另有打算。”
闻星落望着她,却望不进她深邃漆黑的眼瞳。
她想问母亲究竟是怎样的打算,可是母亲已经柔柔地转移话题,“我居家多年,已不知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翻天覆地,女子之中,又流行怎样的穿戴打扮。宁宁可否找来妆娘,教我梳妆?”
闻星落捧着茶盏。
她不知道母亲是为了谁梳妆打扮。
但她很清楚,母亲绝不是为了王府爹爹。
她隐隐生出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令她十分不安。
等离开主院,闻星落一头扎进书斋。
魏萤抱着剑靠在书架上,“你在找什么?”
闻星落翻出一本大周国史。
她捧着书,低声念诵道:“史书记载,周帝神姿高彻、仪质瑰伟,为丹阳王长子,自幼习武,尤擅剑。少时励志为游侠,纵马擒贼过建邺,常有妇人少女争相围观堵塞街道,鲜花果子盈掷满怀。
“后入京都为质子,魏公主钟情有嘉,求得天子赐婚。又三年,魏天子横征暴敛民怨载道,丹阳王反……周帝离京,疾驰建邺,诛幼弟,幽禁丹阳王,率兵称帝,伐诛暴君……”
后面的内容,全是描写周帝是怎么联合其他诸侯王一同围攻魏国的。
关于她母亲的记载,史书上只寥寥一笔。
闻星落轻抚过“魏公主”三个字,忽然问魏萤,“当初周帝在京都做质子的时候,和我娘亲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他们相爱过吗?”
“爱?”魏萤不屑,“爱这种东西,比黄金还要奢侈。也许姑母曾经爱过谢折,但对于谢折,对于这个为了夺权,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相继诛杀后娘和三个幼弟的人而言,肯定是没有的。他们这种男人,心里只有权,没有爱。”
闻星落慢慢合上史书。
也是。
如果谢折当真爱过母亲,又怎么会率军踏破她的王朝?
她原本怀疑母亲是为了接近谢折,才重新梳妆打扮。
现在看来,似乎又说不通……
上一辈的事情她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只按照母亲的吩咐,给她挑一位妆娘。
左挑右挑,总不大满意。
最后闻星落灵机一动,亲自去花满楼请来了香君姑娘。
得知卫姒重新梳妆,谢靖忍不住在私底下悄悄问闻星落,“宁宁啊,你娘是不是为了我才要打扮呀?其实她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告诉她,不必累着自己。”
闻星落看着他腼腆羞涩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闻月引恰好过来,朝谢靖福了一礼,柔声道:“月引给爹爹请安。月引特意来见母亲,教母亲名门望族的规矩礼仪。”
第183章 卫姒的行礼动作,竟然比她更标准
闻月引说完,暗自挺直脊背,微笑着等待谢靖的夸奖。
她毕竟出身官宦人家,前世还曾去过京城,在东宫待过三日,也算见多识广,对各种规矩礼仪了如指掌,与蜀郡的女子不可同日而语。
她亲自教母亲规矩,谢靖一定会感激她的。
谢靖看着她自告奋勇的模样,愕然呆愣在原地。
不是,姒姒那等显赫出身,自幼在宫闱长大,是大魏皇族最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后妃命妇没打过交道,什么规矩礼仪没学过,她需要别人教她?!
姒姒的这个大女儿,怎么好像脑子不大好使的样子……
谢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一时无言以对。
闻星落冷眼看着闻月引。
她不知道母亲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她很清楚,母亲打算利用穆知秋。
她不介意给母亲送个工具人过去。
因此她弯唇笑道:“母亲正在学习梳妆打扮,姐姐可以过去看看她。”
闻月引高高兴兴地走后,谢靖道:“说起来,再过一个月就是花朝节,你母亲的生辰恰和花朝节同日。我打算在王府为她办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请一些夫人小姐来陪她解闷儿。”
卫姒的改变,谢靖都看在眼里。
他很欢喜。
他的姒姒就应该活泼明艳,恰似当年。
因此,他很乐意帮姒姒结交一些朋友。
闻星落谢过谢靖,追着闻月引也去了主院。
主院正热闹着。
香君最爱帮人打扮,特意命人抬了十几箱不同风格的衣裳首饰进府,在瞧见卫姒那张脸时,又忽然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对闻星落道:“星落小姐,你也没说你娘长这样啊。”
长成这副国色天香的模样,还打扮什么?
披个麻袋都好看。
“我娘在家中闷了多年,已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此想了解现在流行的发髻和和穿搭。”闻星落解释,“劳烦香君姑娘了。”
香君嫣然一笑,“为美人效劳,是奴家的荣幸。”
她为卫姒讲解这二十年来的衣裳首饰变迁历史,讲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稍作休息。
闻月引瞅见机会,立即上前朝卫姒盈盈福了一礼,“母亲只学穿戴打扮,终究过于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依女儿看来,还是要学些世家大族的规矩礼仪的。”
卫姒端坐在圈椅上,认真地打量她。
这也是她的女儿。
可是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大女儿生不出一点怜爱。
瞧着便觉得厌烦,仿佛又看见闻青松站在了自己面前。
想起自己的计划,她压抑住那份恐惧和厌恨,微笑道:“听你这么说,似乎愿意亲自教我?”
“那是自然。”闻月引矜持地点了点头,“你我乃是母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在外面表现得体,我脸上也有光。”
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福身行礼的动作,“母亲现在可以跟着我,学习如何给人请安。来,你首先像我这样屈膝。”
香君吃着茶,觑着两人。
她忍不住对闻星落道:“你姐姐脑子没毛病吧?”
闻星落高深莫测,“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闻月引沉浸在兴奋之中,丝毫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然而教着教着,她突然发现不对。
卫姒的动作,竟然比她更标准!
标准也就罢了,还有种说不出的好看,那股从骨头缝里散发出的高贵气质,令闻月引情不自禁地想起前世进宫时,看见的那些皇后贵妃——
不,卫姒的仪态风度,比皇后和贵妃还要矜贵优雅!
仿佛,她天生就是凤台上最雍容华贵的一株牡丹!
闻月引忍不住细细观察卫姒的礼仪。
她的一些行礼姿势和她教的有些出入,更加繁琐也更加古典,令闻月引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规矩,卫姒这一套礼仪才是正确的。
闺房里搁置着一架穿衣铜镜。
闻月引从镜子里,清晰地看见了她和卫姒之间的差距。
相似的动作,卫姒犹如天鹅落在水面,优雅地收拢双翼。
而她做出来,总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仿佛秃鹫蹲在石头上。
闻月引有些羞恼。
她突然站起身,气怒道:“母亲明明学过礼仪规矩,为何也不知会我一声,反而看着我出丑?!闻星落是你的女儿,难道我就不是吗?!镇北王府的爹爹偏心,连你也要偏心,既然偏心,你当初又为何要把我生下来?!”
她发泄般嚷嚷了一通,哭着跑了出去。
卫姒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对这些孩子的感情并不深。
即便是宁宁,也是相处之后才慢慢生出怜和爱。
因此,面对闻月引的指控和埋怨,她只是茫然地歪了歪头。
是夜。
净房里热气蒸腾。
卫姒闭着眼睛趴在浴桶边缘,由着香君为她按捏肩颈。
香君往掌心涂了厚厚一层珍珠芙蓉膏,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馥郁异香。
她笑道:“王妃肌肤胜雪,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细腻柔嫩,这这盒膏子用在您身上,倒是多此一举。至于穿戴打扮,今日相处下来,我瞧着王妃似乎比我更精通。所以,王妃留我在府里,究竟意欲何为?”
水面上漂浮着落花。
深红浅粉的花瓣,与女子凝白如脂的肌肤交相辉映,烛火下似明珠生晕,异常瑰丽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