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花厅里气氛融洽,只有意无意将闻月引排挤在外。
闻月引眼眶一红,捂着心脏位置咳嗽了几声,正欲挤上去哭诉委屈,一道力量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出了花厅。
魏萤把闻月引拖到回廊,威胁般拔出一寸宝剑,“你敢搅扰生辰宴,我就剁了你。”
她从闻星落那里得知了姑母这些年的遭遇。
姑母可怜。
要是爹娘还活着,知晓他们唯一的小妹妹沦落到那种地步,一定会痛不欲生。
爹娘不能继续保护姑母,她要代他们保护她。
姑母难得过个生辰,她要确保万无一失,无人破坏。
闻月引花容失色,挣扎着尖叫道:“你是谁?!”
闻如风三兄弟恰从回廊走来,也是来参加卫姒的生辰宴的。
瞧见这副情景,闻如风连忙上前护住闻月引,“你是镇北王府的奴婢吗?我们兄妹乃是王府的公子小姐,你怎敢对我妹妹动粗?!”
魏萤冷漠。
她可是打听过了,这几个白眼狼对姑母很不好,一口一个出身卑贱,可见丝毫不把姑母放在眼里。
她不喜欢这几个表哥表妹。
她转了转手里的宝剑,冷冷道:“想去生辰宴,先问过我的剑。”
闻如云不悦。
他们特意在来的路上给卫姒摘了几朵牡丹,也算是精心准备了生辰礼,可这个黑衣女子竟然不许他们去贺寿!
他骂道:“你这贱婢,没看见我们是去送寿礼的吗?赶紧让开!”
魏萤眸光一凛,利落地削断了他手里的牡丹花。
她抬靴,捻了捻掉在地砖上的牡丹,“现在你们没有寿礼了。”
闻如云看着怀里光秃秃的花茎,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闻如风呵斥道:“你这姑娘好生不讲道理!我们去为母亲贺寿,乃是尽孝,你怎敢阻拦?!”
魏萤瞥向他抱在怀里的牌位,“带着灵位贺寿?”
“你头发长见识短,不懂。”闻如风郑重地举起闻青松的牌位,“我父亲生前未曾好好呵护母亲,所以我们才要带他的灵位去给母亲道一声抱歉,再道一声生辰快乐。这是我们闻家的家事,烦请你赶紧让开!”
魏萤面无表情,只盯着那座牌位。
原来这是欺负姑母的那个畜生的牌位。
少女手腕翻飞,宝剑挽花,寒芒乍现。
闻青松的牌位当即被劈成两截,“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魏萤满意地收剑入鞘。
闻家四兄妹:“……”
…
此时,主院的筵席已经开始,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卫姒多年不曾参加过这种宴会,起初还有些生疏,闻星落将她的无措看在眼里,于是始终陪在她身边,帮她处处留心,卫姒感受着少女掌心的温度,慢慢也就习惯了。
酒过三巡,卫姒起身更衣。
重新梳妆后,她刚要转过回廊,却听见拐角那边传来嬉笑声:
“不愧是镇北王的女人,果真生得倾国倾城!”
“这个女人也就是表面上看着光鲜,私底下,啧啧。”
“私底下如何?孙兄快说!”
“当年卫姒还是闻家妇的时候,有一次闻青松判错案子,将清白之人当做凶手给斩了。后来家属闹起来,闻青松生怕影响他的仕途,就把卫姒送到了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我表哥的府上,拿来讨好表哥……那天夜里,我临时去表哥家里做客,表哥就邀请我共享了她。那滋味,至今想来,依旧销魂呐!”
“孙兄可真是艳福不浅!那卫姒瞧着端庄,想必在床榻上又是另一番风情吧?”
“……”
眼看两人还要说出更过分的话,一道纤盈潋滟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闻星落面色温和,“二位大人在这里讨论什么?”
她跟着卫姒过来,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也是这姓孙的走运,没在那份名单上,以致她当初弄死那些伤害母亲的人时,偏巧漏了他。
那两个男人吓了一跳,转身时发现说话的是闻星落这么个小姑娘,于是不仅没把她放在心上,反而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浑身上下,才笑着离开。
闻星落盯着他们的背影,樱唇边也噙起一抹冷笑。
她收回视线,转过拐角去寻卫姒,却瞧见卫姒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安静地注视廊外牡丹。
母亲听见那两个畜生的对话了。
少女慢慢蹲在地上,将小脸贴在卫姒的膝头。
卫姒垂眸,轻抚她的脸颊,“宁宁会嫌我脏吗?”
闻星落凝着那丛艳丽明媚的牡丹。
半晌,她仰起头,伸手抚摸卫姒眼尾的湿润。
她轻声道:“肮脏或者干净,是用来形容物品的,可娘亲并非物品,娘亲是活生生的、是有灵魂的人。那些愉快的或者糟糕的经历,都只是人生长河里泛起的些微波澜。既是波澜,又怎么能用干净或者肮脏来形容呢?我从来就没想过脏不脏这种事,我只心疼娘亲遭遇的波澜。对我来说,娘亲就是娘亲,是我的来时路,是与我血脉相连的至亲。”
卫姒眼眸更红。
珠泪滚落,砸在了闻星落的脸颊上。
隔着泪雾,她冲闻星落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刚刚我在想,这世上是不是只有我自己的母亲,才会不嫌弃我曾沦落到那个肮脏的境地。可是我没想到,我的女儿也没有嫌弃我。宁宁,谢谢你。”
闻星落使劲摇了摇头,紧紧抱住卫姒。
对面回廊,谢靖看着母女俩。
他紧了紧拳头。
第186章 闻星落看见他在老君阁的竹签上刻下字
午后,女眷们正在园子里看戏,丫鬟突然白着脸匆匆跑过来。
她喊道:“哪位是孙廷尉孙大人的夫人?校练场那边出了事,孙大人中箭坠马了!”
女眷们大惊失色,顾不得继续看戏,纷纷赶往王府校练场。
闻星落过来的时候,瞧见男人们围成了圈,里面不停传出孙廷尉的哀嚎惨叫,过了片刻,小厮抬来担架,将孙廷尉抬了上去。
担架从她旁边经过。
她瞥了眼。
孙廷尉的胸口插着一支箭,约莫是坠马的缘故,一条腿和两只胳膊扭曲成了诡异的姿势,整张脸惨白青黑,豆大的冷汗不停滚落,一身衣裳都被鲜血和汗水浸透。
孙夫人捂着嘴站在旁边,伤心欲绝摇摇欲坠。
谢靖握着弓箭,歉疚道:“都是本王不好,好好的非要玩骑射。本王老了,多年没上过战场,到底是疏于练习,竟不慎射中了小孙,这才叫他惊惧之下坠了马……孙夫人你放心,该有的赔偿,本王绝不会落下!”
闻星落歪了歪头。
她还在想如何对孙廷尉动手,没想到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等孙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离开后,闻星落上前,轻轻拉了拉谢靖的衣袖。
她柔声道:“校练场上刀剑无眼,爹爹不慎射中孙大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更何况爹爹那一箭并不致命,是孙大人自己太过惊慌才导致堕马,爹爹莫要太过自责。”
谢靖愧疚地“诶”了声。
父女俩离开时,恰好撞见和孙廷尉一起在回廊里议论卫姒的那名官员。
那官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向父女俩的眼神复杂而又惊骇。
父女俩不约而同地驻足。
闻星落冲那官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身后,谢靖同样冲那官员笑容满面。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可父女俩的神情如出一辙的相似,眼睛里藏着同样的阴森冷漠,宛如雄狮带着幼狮外出捕猎。
那官员打了个寒颤,恐惧地深深垂下头,再不敢看父女两人。
是夜。
卫姒正在练舞,谢靖带来消息,说是白日里来府上做客的两名官员都死了,一个是坠下马背心脉受损而亡,一个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半夜惊惧而亡。
谢靖笑得实诚,“这两个人英年早逝,真是可怜。”
卫姒背对着他站在花窗前。
月光照进来,她赤着脚,裙裾层层叠叠地垂落,挽在臂弯里的轻纱披帛被夜风吹起,似月色轻盈洁白。
她回眸,“王爷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谢靖看着她。
岁月格外偏爱这位前朝的公主,她连青丝都在月色里发光。
当初年少时惊鸿一瞥,却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个边陲之地的土狗流氓,根本配不上出身高贵的她,于是在回家之后,他便慢慢将她忘在了脑后。
他按照家族安排,与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为夫妻举案齐眉,成了后来的镇北王和镇北王妃。
王妃亦是极好的女子,尽管是出于联姻的缘故而非是出于爱他的缘故才嫁给他,却依旧将王府料理得很好,只可惜死的太早,叫他十多年来郁郁难平。
他这一生,尽管斗鸡走狗不通诗书顽劣不堪,却依旧凭借与边境诸国作战的战功,爬上了诸侯王的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