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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闻星落没收到陈乐之的回信,反而收到了一封喜帖。
镇北王府花园水榭。
闻星落在石桌上摊开喜帖,黛青的远山眉微微蹙起,“是乐之寄给我的喜帖,她说她要嫁人了,嫁的是长安方家的公子,邀请我下个月去喝喜酒。”
谢拾安翘着二郎腿,“她那样的性子,居然有人敢娶她。”
“四哥哥别说风凉话了。”闻星落不高兴,“乐之肯定不是自愿嫁人的,一定是汉中王逼她的。你瞧这喜帖上的措辞,虽然是乐之亲笔,但字里行间一点儿喜气也没有。”
谢拾安拿起喜帖仔细观摩时,魏萤抱着剑走了进来。
她道:“你说的乐之,是汉中王府的小郡主陈乐之?”
闻星落点点头,“就是她。”
“汉中王府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魏萤坦然,“听说汉中王有一房极其宠爱的小妾,他偏心小妾所生的庶子,一直想把世子之位传给那庶子。陈玉狮地位不稳,而方家恰是汉中郡的名门望族,陈乐之嫁进方家,未必没有替她阿兄拉拢盟友的意思。”
闻星落沉默。
前世,陈玉狮的女儿身败露之后,汉中王妃和乐之都遭到了牵连,母女俩皆都惨死。
最后继承汉中王世子之位的,大约就是那个小妾所生的儿子。
乐之……
她为她阿姐牺牲了姻缘,最后还要因为她父亲的偏心而丢掉性命。
闻星落不想陈乐之就这么死了。
如果陈玉狮需要盟友,她就是最好的盟友。
她可以代表镇北王府和陈玉狮联姻,如此,既可以缓解陈玉狮的困境,又能帮谢观澜拉拢到可靠的盟军。
她思虑之际,谢拾安手里的喜帖“啪嗒”掉落在地。
谢拾安盯着魏萤,对闻星落咬耳朵,“她谁啊?”
“我表姐,叫魏高阳,小字萤。”
谢拾安惊艳,“宁宁,你也没说你表姐这么漂亮啊!”
闻星落愣了愣,忍不住捡起喜帖狠狠拍了他一下,“四哥哥!”
她四哥哥也太不正经了!
先是香君姑娘,后是她表姐,原来她四哥哥年纪轻轻,居然喜欢偏成熟艳丽的女子!
谢拾安心虚地轻咳一声,“外人面前,你给我留点脸面好不好?我只是单纯地欣赏,欣赏!”
“现在当务之急,是乐之的婚事!”闻星落没好气,“她不喜欢方家公子,咱们要帮她一把!”
谢拾安撑着脸,“怎么帮?”
此时,沧浪阁。
谢观澜站在最高处,把水榭里的三人尽收眼底。
这三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曳水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禀报了这半年来闻星落经历的事,又将魏萤的身份告诉了他。
扶山呈上一张布告,“魏姑娘是从东宫逃出来的奴隶,这几个月以来,东宫布告天下,凡有此女消息者,赏十金;凡捉住此女者,赏千金。卑职瞧着,她定然不是寻常奴隶。”
谢观澜看了眼布告上的画像。
水榭。
魏萤提议道:“抢亲?”
谢拾安狗腿般夸奖,“表姐真是冰雪聪明,这主意好极了!”
魏萤白他一眼。
她发现这个少年跟谢瓒长得有两分像。
瞧着就讨厌。
谢拾安:“……”
她翻他白眼!
闻星落道:“不如咱们先去长安,路上再慢慢思考应对之策。”
她不想直接暴露自己和陈玉狮联姻的计划。
她很清楚,镇北王府和谢观澜都不会同意。
而且,这件事她必须先和陈玉狮商议。
沧浪阁。
扶山见谢观澜对魏萤的存在不置可否,于是收起那张布告,又呈上一封喜帖,“主子,这是汉中王府送来的请帖,说是掌上明珠大婚,请世子爷前往赴宴。卑职估摸着小姐他们肯定会去,主子可要一同前往?”
谢观澜把玩着喜帖。
陈家的情况,他是有所了解的。
闻宁宁他们此趟去长安,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
他道:“让他们先去。”
他在后面兜底,总归出不了什么事。
…
长安春尽,盛夏将至。
汉中王府宅院深深,重楼闺阁帷幔低垂,几线天光依稀照进来,这间闺房里竟没什么脂粉妆奁,满墙都挂着各式兵器。
穿杏红襦裙的少女,披发赤脚倚坐在窗台上,轻抚停在她手臂上的一只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是她和谢四在关外买的。
谢四的那只驯服得很好,而她的这只虽然体型略小,但性子却出乎意料的野,养了这么久却还是养不熟,总想飞到天上去。
可她惯是个霸道的性子,于是她干脆拿脚环套住它,把它锁在杆子上,不许它飞走。
陈乐之看着垂头丧气的海东青。
她记得刚买它的时候,它神采奕奕毛色鲜亮,是最凶悍的猛禽,可是折腾了这几个月,它明显精神萎顿,连羽毛都懒得梳理了。
陈乐之摸了摸它,“从前总觉得自己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可你依旧想要离开,可见是你不识好歹。然而如今我自己也体会到了身在囚笼的滋味,才知道关着你、禁锢你,是我的错。你生来就该自由自在地翱翔九天,而不是和我一起,被困在小小的深闺里。”
她解开脚环,推开轩窗。
阳光照了进来,有些刺目。
海东青发出一声嗥鸣,未作停留,迅速扑扇着羽翼飞了出去。
陈乐之目送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天际,小脸上露出一个释怀却又黯然的笑容。
她即将与不喜欢的人联姻。
她这辈子都得不到自由了。
陈玉狮推门进来,看见妹妹愈发清瘦的侧脸,眼底藏着心疼。
她声音低沉,“乐之。”
陈乐之回过神,冲她扬起一个笑脸,“阿兄是来恭喜我即将大婚的吗?正好嫁衣送过来了,我穿上身,阿兄帮我看看漂不漂亮?”
第194章 嫁衣配上眼泪,会变得不漂亮
陈乐之跳下窗台,正要试衣,却被陈玉狮握住手腕。
她不解地望向陈玉狮,“阿兄?”
陈玉狮冷声,“我是来送你离开汉中王府的。我不需要我的妹妹为我的前程做出任何牺牲,我的妹妹是用来疼爱保护的,不是用来为我遮风挡雨的。”
陈乐之抽回手。
她扯落挂在木施上的嫁衣,定定道:“阿兄是不是误会了?我本就到了成亲的年纪,方家世代勋贵,我求之不得!我的嫁衣很漂亮的,你且等等,我现在就去换上!”
“嫁给不喜欢的人,是要掉眼泪的。”陈玉狮再次拦住她,“再好看的嫁衣,只要配上眼泪,都会变得不漂亮。可我的妹妹好看了一辈子,我不希望我的妹妹独独在出嫁的那天,不漂亮。”
陈乐之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栗。
她小声道:“我没有不喜欢方成浚。”
“撒谎!当初母妃带你和谢观澜相看,你说谢观澜衣冠禽兽嗜杀成性,你不要嫁给这种人。可方成浚还没被仇家打成活死人的时候,比谢观澜更加残忍,他甚至虐杀老幼妇孺!”
陈玉狮向来沉稳温和,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带上了颤音,“我们家乐之,不可以嫁给这种人……”
“我不是为了你才选择嫁给方成浚。”陈乐之突然提高声音,“我是为了母妃,为了我们所有人!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不再是世子,母妃会如何,我会如何?!”
虽然她们的外祖和舅舅是军中显贵,但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战死沙场。
无论是母妃还是她们,都没有外族可以依靠了。
一旦陈玉狮失去世子之位,王府里的那位姨娘,是要把她们母女拆皮剥骨的!
而她们的父亲……
她们的父亲宠妾灭妻,比那位姨娘还要可恶!
陈乐之忍着泪意,神情却很决绝,“你已经为我和母妃牺牲了很多,这一次,该轮到我了……阿姐。”
“阿姐”二字,低不可闻。
是她们母女三人间的禁忌,是她们共同守护了十多年的秘密。
她们很清楚,陈玉狮将背弃她的性别、背弃她的爱憎,她将背负着她不喜欢的那个性别和身份一直走下去,走到生命尽头,走到永恒的史书里。
陈乐之坚强的没有掉眼泪。
可地板上,却逐渐晕开深深浅浅的湿色。
陈乐之拿出手绢,慢慢为陈玉狮擦去脸颊上的泪,“阿姐,比起你这些年经历的种种,我嫁进方家这种事也叫委屈吗?阿姐,我长大了,我心疼你,我想为你分忧啊!”
星桥火树,红莲万蕊。
汉中王府的小郡主长大了,要嫁人了。
五月初十。
闻星落、谢拾安和魏萤直奔长安,原本计划赶在大婚前抵达,谁知汉中王和方家生怕这桩联姻迟则生变,竟提前两天举行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