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淡道:“我不想见她,你随意编个借口打发了。”
扶山轻咳一声,“主……主子,小姐已经进来了。”
谢观澜抬眸。
闻星落拎着食盒站在书房门口。
她今日穿了身莲青色齐腰襦裙,高台珍珠履在裙裾底下若隐若现,鹅黄织金上襦衬得肌肤雪白明净,梳了个很乖的双耳垂挂髻,髻边簪着几朵深红浅粉的鲜嫩芙蓉。
娇艳欲滴的小脸有些苍白,显然是听见了他刚刚回绝的话。
四目相对,闻星落很快垂下头,逃避般转身跑开。
扶山又咳嗽一声,“那个,主子,卑职好像看见小姐的眼眶红了,好像是要哭了。”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摁着卷册,“我不是瞎子。”
闻星落小跑着穿过回廊。
她不知道谢观澜为什么不想见她。
是因为陈玉狮吗?
可他应当还不知道她和陈玉狮联姻的事。
是因为表姐?
他知道了她的身世,怕她连累镇北王府,所以厌恶她?
她伤心不已,本想回王府,不料在转角处撞上一个年轻男人。
刘胤惊奇地看着她,“闻小姐?!”
闻星落疑惑,“你是?”
“我叫刘胤,是指挥使麾下的将领!”刘胤老实憨厚地挠了挠头,笑容十分腼腆,“我娘以前去王府想向你提亲,结果没能如愿!嗨,不提从前的事了,闻小姐是来找世子爷的吗?我领你去见他?”
闻星落摇摇头,“他不肯见我。”
刘胤瞧见少女双眼红红,料想她必定是在指挥使那里受了委屈,讪讪道:“指挥使是很严厉的人,兴许是忙于公务,所以才不肯见闻小姐。”
他突然嗅了嗅鼻子,随即望向闻星落拎在手里的食盒,“原来闻小姐是来给指挥使送饭菜的呀。”
闻星落攥紧食盒把手。
想起谢观澜冷淡的态度,她把食盒塞给刘胤,“给你吃吧。”
谢观澜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凉亭的石桌上摆满了新鲜饭菜,刘胤大快朵颐,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混不清的和坐在对面的少女说话。
“闻……闻小姐的厨艺太好了!我这辈子……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春卷和煎肉!”
谢观澜脸一黑。
扶山站在他身后,望了眼他的脸色,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惊动刘胤和闻星落,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刘胤忙不迭起身行礼,“指挥使大人!”
谢观澜周身寒意渐浓,“公务都做完了?”
“还……还没,这不是中午该吃饭了嘛……”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刘胤觉得自己很有理。
可是对上谢观澜沉冷漆黑的狭眸,他没来由双腿一软。
顾不得继续吃,他抹抹嘴,缩着脖子行了个退礼,麻溜儿地跑了。
扶山颇有眼力见,也悄悄退了下去。
凉亭里,只剩谢观澜和闻星落两人。
第199章 闻宁宁,我后悔了
闻星落起身,沉默地收拾碗筷。
收拾妥当,她拎着食盒,朝谢观澜福了一礼,便要离开。
谢观澜垂眸看她,“不需要解释吗?”
闻星落盯着他腰间的平安符,“很抱歉我表姐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会安排她尽快离开……如果世子觉得我和我娘也威胁到了王府,那么我们会跟着表姐一起走。”
谢观澜气笑了。
他拎过少女手里沉甸甸的食盒放回石桌,又按着闻星落的肩膀,迫使她坐到石凳上。
他在她跟前倾下身,直视她的双眼,“你觉得,我连三个女人都保护不了,是不是?”
闻星落一怔。
谢观澜生气,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世?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长安回了蓉城。回来以后又不肯留宿王府,只一味睡在官衙。我来找你,你又不肯见我……我不知你为何要生气,因此揣测是身世的缘故……”
她慢慢低下头,几缕额发挡住了杏眼。
心里自然是委屈的。
大热的天,她在厨房做了很久的饭菜,又乘了很久的马车才来到官衙。
可他却说,他不想见她,要扶山随意编个借口打发了她。
委屈漫上心头,她的尾音染上了颤音,“在你眼里,我是可以随意打发的人,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和别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少女低着头,双耳垂挂髻耷拉着。
像是小兔子难过地垂落耳朵。
谢观澜看她良久,哑声道:“你这话说出来就不觉得违心吗?究竟是你在我心里和别的女子没有两样,还是我在你心里,和别的男子没有两样?”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和陈玉狮是怎么回事?”
闻星落震惊地看着他。
她和陈玉狮还没怎么亲近呢,谢观澜竟然已经发现了?
不等她说话,谢观澜在她跟前单膝蹲下。
他仰起头,那张矜贵秾丽的面容弥漫着萧索寒意,“你挽着他的手,唤他世子哥哥。你在他受伤时照顾他,与他一道赏虹,与他一道在长安大街上闲逛玩耍,还要把买东西的钱都记在他的账上。闻宁宁,你见他生得玉树临风,又是温润如玉的好性子,还是你好朋友的亲哥哥,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闻星落更加震惊。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陈玉狮是女子,所以她不觉得这些事有多么离谱暧昧。
可是落在谢观澜的眼里,桩桩件件,全都是她爱慕陈玉狮的证明。
谢观澜继续分析道:“你知晓你与我绝无可能,所以你决心为自己另谋出路。你想嫁给陈玉狮,想当汉中王府的世子妃。我听人说,女孩子的心思像是天上的云,无端就会变幻,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前我不信,可现在却信了。闻宁宁,我不再是你的新鲜感了,是不是?”
他的语调始终很冷静。
可狭眸里却翻涌着如晦风雨,仿佛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徒劳化作风雨过后万顷荷叶尽皆萎靡的一声叹息。
不知为何,闻星落突然生出一股心疼。
是她先招惹谢观澜的。
是她先生出妄念的。
她不应该让他承受这种患得患失的负面情绪。
圆杏眼始终明亮柔和,她道:“天上的明月,曾照过魏国的江山社稷,也照过周朝的百姓黎民。可我的心不似明月磊落慷慨,我的心很小很小,小到只愿照亮一人。”
谢观澜仰着头迎上她的视线,原本晦暗漆黑阴云密布的狭眸,像是照进了从天而泻的一线温柔月色,缓缓明亮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想握住少女放在膝头的手,却又不能。
他为少女掸去珍珠履上的灰尘,问道:“那你和陈玉狮……”
“我打算与她联姻。”
夏日午后,池塘边蝉鸣声声杨柳依依,水光晃荡光影绮丽,少女的神情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中显得分外平静。
她条分缕析,“我知晓世子的谋算,我嫁给陈玉狮,会让整个汉中郡都站到世子的阵营里来。世子手中的筹码越多,将那个人从高位上拉下来的把握就越大。
“自然,我不仅仅是为了世子。世子已经知晓我的身世,知晓我母亲和表姐都背负着责任。我虽不知前朝如何、不知舅舅舅母性情如何,但他们定然十分疼爱娘亲,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将娘亲从围城中送出来,我很感激舅舅和舅母。世子,我娘亲和表姐的担子太重了,而我长大了,我要为她们分担一点责任。我和陈玉狮联姻,我娘和表姐就能更多一个靠山。
谢观澜依旧凝视她。
良久,他问道:“那我呢?”
闻星落看着他的脸。
他生得金相玉质风姿昳丽,像是天上流光灿烂的太阳。
是她两世以来,遇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上辈子她没尝过情爱的滋味,这辈子算是得偿所愿。
既如了愿,那她也该收收心,去做正事了。
她起身,“你知我心中的月光始终照在你身上,我知我在你心中与旁的女子不一样,你我的情意,如此心照不宣就够了,不必非要摆在台面上。如此,无论是对镇北王府还是对祖母,都能有个交代。”
她注视谢观澜,却见他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沉默地拎起食盒,往凉亭外面走了两步,又驻足道:“从前我问长兄,是否能做到对彼此嫁娶无动于衷,长兄说可以。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谢观澜缓缓站起。
从前,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可是,直到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子暧昧共处,直到得知她要嫁给别的男子,他才惊觉,哪怕她只是含笑看着陈玉狮,他也忍受不了分毫。
他转身望向闻星落的背影,“撒谎的人,会被谎言折磨一辈子……闻宁宁,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