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便瞧见美人一双细愁眉似蹙非蹙,眼尾泪红阑干,微启的唇儿似蔷薇花瓣鲜红细润,贝齿轻咬,顾影落泪,我见犹怜。
像是才看见他,魏姒连忙坐起身,以袖遮面,哽咽不能语,“臣妾自知今非昔比,自己在皇后娘娘宫中受辱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女儿也要被公主推下水,险些丧命。公主金枝玉叶,臣妾的宁宁自然不能与她相提并论,因此臣妾不敢求陛下为宁宁做主。只是臣妾实在惊惧伤心,现下面容丑陋,不堪面君……陛下请回罢。”
谢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是天子。
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知道魏姒是故意的。
她故意将他从张亭柳宫里请过来,故意和张亭柳争宠。
只是她对孩子落水的担忧伤心,却不似作假。
世间万般情爱,当属母子之情最为炽热真挚,他自己不曾得到过,所以便格外喜欢看宫妃们疼爱孩子的模样。
他在贵妃榻边撩袍落座,伸手抚了抚魏姒的长发,“缃儿是被宠得顽劣了些,明日,朕罚她禁闭。”
魏姒惊喜地抬起泪眼,像是不敢相信。
她很快扑进谢折的怀里,宛如一只寻到归巢的雀鸟。
温存了片刻,她小心翼翼道:“今日宁宁和公主在泰华池边争执,臣妾听围观的宫人们议论,说公主亲口所言,当年陛下和柳姐姐情投意合,是我横刀夺爱,仗着身份抢走了陛下……陛下当年心仪之人,当真是柳姐姐吗?”
谢折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执掌朝堂多年,从未想过这些情情爱爱。
后宫妃嫔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他繁衍皇嗣,他可以和梅皇后举案齐眉扮演恩爱夫妻,也可以私底下和张贵妃缠绵龙榻极尽欢好,更可以对所有嫔妃雨露均沾。
但是,情之一字,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今夜魏姒哭哭啼啼地问出这个问题,倒是令他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他又回到了年少时,回到了在京城做质子的时候,春光明媚黄莺呖呖,他绑着高高的马尾,被美貌矜贵的小帝姬追着缠着,问他心里是否有她。
当年他一心想要回到封地杀了那对母子,对权势的渴望远远胜过女人,魏姒不过是他往上爬的工具,他不喜欢魏姒,只嫌她聒噪烦人。
可是,当年被他嫌弃幼稚无聊的问题,不知为何,人到中年再次听见,却有种一瞬间被撩拨了心弦的错觉。
仿佛再度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中年帝王向来面容威严不苟言笑,犹如盘踞在王朝上的一条恶龙,今夜却罕见地敛去了那副深沉冷漠。
他抚弄怀中美人的小脸,“朕当年并不喜欢张亭柳。现在,同样不喜欢。”
怀中美人的一双凤眼,立刻亮了起来。
她又试探问道:“那……皇后娘娘呢?外面的人都说,您和皇后娘娘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天底下最般配的帝后。”
谢折突然觉得,魏姒的眼睛很漂亮。
他年少时竟没发现。
他回答道:“不喜欢。”
魏姒顿时粲然一笑。
她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好似满殿生辉,将月色也比了下去。
谢折挑眉,“为何不问,朕心中是否有你?”
“陛下是一国之君,心里装着天下。臣妾在您的天下里,自然也就在您的心里。”魏姒的指腹在谢折的心口处打着圈,“臣妾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您了。”
女子千娇百媚。
尽管已为人母,可身上的生命力却像是春日的牡丹,她不曾放弃自己,所以她永远都在最好的年纪。
谢折心中一动,像是被鱼儿撞到了心口。
他握住魏姒的手,低头吻向她的唇。
魏姒仰起头承受他的吻。
她看着他情动紧闭的眉眼,凤眼藏满了冷冰冰的嫌恶。
次日。
闻星落起床梳妆时,宫女笑吟吟进来向她道喜,“娘娘新得了封号,是‘宸’字,后宫数十位妃嫔,咱们娘娘还是头一个得了封号的!”
宸,尊也。
是个很好的封号。
闻星落面上却没什么情绪。
她梳妆完毕,径直去了东宫。
谢瓒和魏萤都在,两人才交过手,院子里一片狼藉。
闻星落闪身,一把刀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飞过来,凶悍地深深扎进门板!
她望向两人,“表姐?”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表情十分难看。
魏萤满不在乎地绑好马尾,走过来拉住闻星落的手,“走,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第251章 闻星落居然成了谋逆头子
闻星落被魏萤拉着往外走,下意识回头望向谢瓒。
谢瓒独自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身金钱豹纹的宽松皮毛大氅,脖子上戴了条粗金链子,胸口赫然一道渗血的伤疤,大约是刚刚被表姐拿刀捅出来的。
他摸着被咬破的嘴唇,见闻星落回头看他,便慵懒又嚣张地喊话,“闻宁宁,见到三哥哥不知道叫人是吧?你哑巴啦?”
回答他的是魏萤丢过去的一把匕首。
两人出了东宫,闻星落好奇道:“他现在肯放你出来了?”
魏萤恶狠狠地磨牙,“他在我身上种了蛊,我不能离开他超过十里地,否则就会心脉俱损暴毙而亡!我迟早弄死他!”
闻星落望了眼她颈间红痕,默默收回视线。
魏萤带着她穿过蜿蜒宫巷,最后进了一座清幽偏僻的院子。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桌椅,端端正正坐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打扮的少年少女,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摊开的史书。
裴凛站在正前方,一手握着戒尺,正慢条斯理地讲课。
闻星落挑眉。
原来表姐要带她见的人,是裴凛。
她看了眼那些安静学习的小宫女,问道:“表姐,你是送我来进修的吗?你要把我培训成宫女?”
裴凛走了过来,正色道:“这些人都是大魏遗民,学的不是伺候人的东西,而是大魏国史。”
闻星落看着他。
她猜得不错,裴凛果然是魏国遗民。
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少年少女年纪都不大,原也是富贵功勋人家的孩子,可如今却因为国破家亡拒不投降,而沦落到为奴为婢。
她同情他们,但她并不打算参与他们的复国行动。
她陪着母亲来京城报仇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她不认为早已覆灭的国家还能死灰复燃。
踟蹰片刻,她依旧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我在白鹤书院的时候,已经读过大魏国史了。”
“你读的是当权者用话术粉饰过后的历史,”裴凛沉声,“我们这里的史书,才是真正的大魏国史。”
见闻星落依旧不情愿,裴凛幽幽道:“郡主一定不知道,当年魏国权贵叛变投敌的真正原因,是先皇下旨,褫夺官宦土地分给百姓,损害了他们利益,所以他们才选择站在谢折那边。郡主一定也不知道,当年我大魏的税收才不过十之税一,而谢折的王朝却达到了惊人的十之税二。可见周朝君臣,虎狼也。”
闻星落第一次被称作“郡主”。
她有些不适应,“裴大监称呼我闻二姑娘即可。”
“可你就是大魏的郡主,也是大魏皇族最后的希望。”魏萤坚定,“我们都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就连闻如风等人也饮过了绝子药。从延续血脉的方面来说,你比我更重要。表妹,所有大魏遗民,都会忠诚于你。”
她说完,那些少年少女纷纷起身,在裴凛的带领下跪倒在闻星落四周,恭声道:“臣等愿誓死追随郡主殿下!”
闻星落:“……”
她记得从前刚进镇北王府的时候,生怕被谢观澜的谋逆罪连累,恨不能赶紧长大收拾包袱逃出王府分道扬镳。
可她现在居然成了谋逆头子!
谢观澜知道了肯定会笑话她的。
“那个,”她有点磕巴,“其实我不太能胜任这个职位,要不你们,另请高明?”
她姐姐闻月引就很不错。
反正闻月引又想当公主又想当皇后,何必那么折腾呢,干脆一步到位直接当女帝得了。
四周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些人里,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只有十岁左右,瞧着乖巧干净,也都读书识字,若是爹娘还在定是要捧在手掌心娇养的,很难想象朝廷会将他们贬为阉人、灌下红花。
可他们做错什么了呢?
他们的祖辈不肯投降为国而死,是铁骨铮铮的忠臣,他们也并没有犯错,只是因为托生错了地方,于是他们生来就被指责血液里流淌着罪恶。
闻星落的视线落在最小的宫女身上。
她梳着双髻,也许是她自己梳的,看起来两边大小不一样,绑着的蝴蝶结丝带歪歪斜斜有些滑稽。
闻星落情不自禁地想,表姐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