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在边境练兵,可是听说宁宁跑了,大哥又要去京城述职,于是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
他想去拿案几上的纸条,却被谢观澜按住手背。
谢观澜冷淡道:“我是不是说过,以后不准提她?”
青年身上的狠厉气息实在可怕。
谢拾安讪讪缩回手,小声嘟囔道:“你被宁宁抛弃了,又不是我被抛弃了,为什么我不能提她?说到底还不是大哥自己没本事,征服不了宁宁的心,煮熟的鸭子都飞走了……”
谢观澜额角青筋乱跳。
眼见他即将发火,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飘然而来。
谢厌臣拢着宽袖,温声道:“大哥,四弟年幼,口不择言,你别怪他。”
谢观澜冷冷睨向他,似笑非笑,“闻宁宁是怎么跑的,二弟应当比谁都要清楚。”
谢厌臣眼观鼻鼻关心,“我也很担心宁宁在京城的安危,所以特意同你们随行。大哥也知道,京城是我的梦魇,自小,我的姨娘就死在了那里,而我即将去那个伤心之地……”
他搬出了他的姨娘。
于是谢观澜所有责怪的言语都被堵在了咽喉。
谢拾安和谢厌臣走后,谢观澜烧掉了信鸽带回来的那张纸条。
闻宁宁……
他望向窗外朦胧的月牙,狭眸落下一片阴翳。
闻宁宁可以不喜欢他。
但她也绝对不能喜欢别的男人。
七天后。
京城,玉和宫。
这座宫殿位于冷宫附近,是一座完全废弃的宫殿。
春雨簌簌,殿内没有点灯,只笼罩着昏暗光影。
随着一声惊雷,趴睡在矮案上的少女猛然惊醒。
少女身穿鹅黄轻纱襦裙,梳着双耳垂挂髻,正是闻星落。
她茫然地坐起身。
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矮案上的一沓纸条在殿内纷乱飞舞,像是无数黑白色的蝴蝶。
闻星落接住面前落下的一张。
裁成巴掌大的纸条上,写着一句话——你的家在蜀郡蓉城,在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
闻星落对这个名词很陌生。
她是大魏郡主,国破家亡后在宫内长大,与表姐相依为命,以复国为己任,远在蓉城的镇北王府算她哪门子的家?
可是这上头的字迹她很熟悉。
这是她亲笔写下的纸条。
闻星落起身,捡起另一张纸条——你被大监裴凛用巫术陷害,所以才会逐渐忘记从前,直到脑海里彻底被他灌输进另一套过往。记得每天都要看一遍所有的纸条。
闻星落怔然。
她继续往前走,捡起另一张纸条——你深爱你的母亲,可是天子、梅皇后和张贵妃却联合背叛了她,你要她们死。
闻星落一张张拣起所有的纸条。
过往种种,便如同展开的画卷,在脑海里重新熟悉。
——你的亲哥亲姐是几个蠢货,千万不要靠近他们,更不要对他们好,否则会变得不幸。
——镇北王府住着你的亲人们,他们都很疼爱你,你在京城也很想他们,你要记得每隔半个月都要给祖母寄一封平安信。
——你很喜欢谢观澜。
“谢观澜……”
闻星落念着这个名字,却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但是会被她喜欢,谢观澜一定是很好的人。
她把所有纸条抚弄平整,拿白玉镇纸认真地压在书案上,才撑开伞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宫殿。
刚穿过两座宫巷,裴凛出现在不远处。
隔着雨幕,他注视闻星落,清秀白皙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温柔,“郡主去哪儿了?”
闻星落看了眼他身上的大监服制。
这个人,就是用巫术害她的人。
她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赏雨。”
第255章 不知我妹妹哪里得罪了贵妃?
裴凛盯着她,见她神情稀松平常,于是没起疑心,只道:“张贵妃请你去她宫中。你母亲抢走了她随驾江南的机会,她心存怨恨,今日要借机报复你。”
——你深爱你的母亲,可是天子、梅皇后和张贵妃却联合背叛了她,你要他们死。
闻星落的脑海中浮现出纸条上的内容。
她同裴凛往张贵妃宫里走,并不怎么慌张,只幽幽道:“为了复国,裴大监应当会保我吧?”
“自然。”
穿过细雨,裴凛将闻星落送到了张贵妃宫里。
他目送少女踏进宫室,转身往东宫方向去了。
闻星落进了内殿,才发现这里坐着不少人。
上座的华服妇人应当是张贵妃,两侧坐着的大约是与她交好的世家命妇。
闻月引跪在地上,见她进来,忍不住委屈哽咽,“小妹,你怎么才来?!张贵妃说要教我们规矩,还说我行礼的姿势不对,罚我跪在这里抄写宫规!这么多人看着,我的脸面往哪里搁?!呜呜呜……”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扯闻星落的裙裾。
——你的亲哥亲姐是几个蠢货,千万不要靠近他们,更不要对他们好,否则会变得不幸。
闻星落不想变得不幸。
她戒备地避开闻月引的手,朝张贵妃福了一礼,“贵妃娘娘。”
张贵妃正在吃茶,闻言,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看清楚了少女的相貌,张贵妃握着茶盏的手悄然收紧。
果然如传言中一般,魏姒的小女儿当真是生得国色天香,难怪缃儿会如此忌惮她,生怕她抢走了贺愈。
当年没能斩草除根,以致于酿成魏姒回宫与她争宠的祸患。
今日为了缃儿的姻缘,她这当娘的说什么都要弄死魏姒的这两个女儿。
她因相貌,在魏姒的阴影里自卑多年。
她不愿意再叫女儿继续自卑。
谢缃悄悄拉了拉张贵妃的衣袖。
张贵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对闻星落温和笑道:“你们姐妹出身低微,本宫今日请你们过来,是想亲自教你们宫里的规矩礼仪。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你俩就住在本宫这里。”
命妇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上却纷纷称赞道:“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想必宸妃回宫以后一定会感激娘娘的。”
闻月引紧紧握着毛笔,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恨恨地低声骂道:“什么教导规矩,她分明是看母妃不顺眼,所以拿我们开刀!一个贱婢,倒是拿起主子的派头了!等我日后当了皇后,就把她发落到冷宫去!”
闻星落看她一眼。
她这位所谓的姐姐,私底下骂得起劲,却不敢当众吱声。
果然如纸条所言,她姐姐的人品真不怎么样。
她望向张贵妃,“贵妃娘娘是嫌母亲没有教好我们姐妹吗?”
张贵妃愣了愣,“本宫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母亲贵为前朝公主,自幼长在宫廷,大约是比贵妃娘娘更懂规矩的。”闻星落打断她,“娘娘今日把我们姐妹请到这里,知道的晓得是娘娘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娘嫉恨母亲,故意拿我们姐妹泄气。毕竟……”
她长久地停顿,直到内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才幽幽道:“毕竟,娘娘从前只是伺候母亲的宫婢罢了。”
殿内落针可闻。
命妇们面露惊愕,没想到魏姒的女儿如此胆大包天,当众说出了她们谁也不敢提起的前尘往事。
张贵妃更是不敢置信,“你——”
“自然,”闻星落再次冷冷打断她,“贵妃娘娘实在想教导我们姐妹规矩的话,我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想是娘娘伺候人太久了,哪怕如今身居高位,也依旧不忘服侍旧主和旧主的女儿。娘娘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感天动地。”
话音落地,一些贵夫人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们当然不是真心和张贵妃交好。
她们皆都出身高贵,而张贵妃不过是个宫婢,靠着进献大魏国玺的功劳才成为天子的女人,却敢在她们面前吆五喝六。
今日亲眼看见张贵妃吃瘪,她们十分快意。
张贵妃绷着妆容精致的脸,华丽的甲套在花几上划拉出轻微刺耳的声音。
当年魏姒天真愚蠢,常常被她不动声色地捉弄,没想到生的女儿却格外伶牙俐齿!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是撵走两姐妹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她又羞又气,脸上火辣辣的烫,猛然把茶盏砸碎在闻星落脚边,“大胆!本宫好心帮你们姐妹,你怎敢如此嘲弄本宫?!来人,给本宫掌她的嘴!”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瓒懒洋洋踏进内殿,“不知我妹妹哪里得罪了贵妃?”
他生得英俊夺目,逼仄的眉眼和深邃的骨相令他看起来分外野性桀骜,而他竟只松松垮垮地穿着件大袖氅衣,露出大片麦色的漂亮胸肌。
在场的贵夫人们纷纷惊骇呼叫,连忙拿双手挡住眼睛,却又忍不住透过指缝细细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