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能和我说说,阿厌这些年在蓉城的生活吗?
闻星落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说。
她把信夹进春宫图,抱着图册去找空余的寝殿了。
少女穿过回廊,宫灯昳丽的光影下,嫩粉宫裙清丽婉约,勾勒出她轻盈潋滟的身段。
谢观澜抱臂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目送她走远。
闻宁宁在京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些。
他想了想,忽然低声吩咐,“曳水,去拿纸笔。”
另一边。
就在闻星落洗漱后进入香甜沉酣的梦乡时,闻月引那边。
寝殿一灯如豆。
闻月引躺在拔步床上,为了美容,还特意在临睡前往脸颊上贴了几瓣新鲜的玫瑰花,夜色渐深,她睡得极香。
随着长风骤起,海棠花窗忽然被人推开。
裴凛擎着烛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内。
他如同以往那样,是偷偷摸摸进来的,没让宫女为他引路。
而殿内光影昏暗,熟睡在榻上的少女乍一看和闻星落几乎长得一样,是以他并没有发现两人交换了寝殿。
黄铜烛台上,青色蜡烛散发出诡异的香气。
裴凛倾身,如同以往的那些春夜,附在闻月引耳畔絮絮低语。
…
次日清晨。
闻月引坐在妆镜台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脑袋昏昏沉沉。
她昨夜梦见了很多东西,魏国、战争、遗民等等等等,内容光怪陆离。
她使劲儿摇了摇脑袋。
再次望向铜镜,她冷不丁生出一个念头:她要复国!
大哥是家中的嫡长子,如果大哥当了皇帝,那她就是长公主!
虽然不如皇后身份显赫,但毕竟也算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到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豢养面首,她可以下令把天底下的美男子全都抓到她的长公主府!
只是,该怎么复国呢?
闻月引盯着窗台上的一盆牡丹苦思冥想,忽然灵机一动。
复国乃是大事,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够,她可以让三位兄长跟她一起谋反呀!
思及此,闻月引心情愉悦的往发髻边簪了一朵宫花。
她挽着裙裾哼着小曲儿回到自己原来的宫殿,却见殿内一片狼藉,一水儿的昂贵紫檀木雕花彩漆家私碎了个稀巴烂!
她尖叫一声,黑着脸气冲冲地踏了出来,四处大喊道:“闻星落!闻星落!”
一名宫女引着她来到闻星落昨夜休息的宫殿,挑开珠帘,便瞧见闻星落才睡醒,少女一手拢着锦被,一手撑坐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什么,细密的睫羽遮住了眼瞳里的思量。
“闻星落!”闻月引快步冲上前,“你对我的寝殿做了什么?!”
闻星落抬眸看她。
昨夜没受裴凛巫术的影响,她的脑子清明了许多。
那些遗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恢复,只是越往前越模糊,估计还要再休息几日才能彻底想起来。
她弯唇,“昨夜出了一点小事故,因此毁坏了姐姐的寝殿。在寝殿恢复原貌之前,姐姐可以继续住在我那里。”
闻月引抿了抿唇瓣。
闻星落的寝殿比她的更加富丽堂皇,她确实更喜欢住她的。
闻星落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问道:“姐姐昨夜就寝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异常?”
“你少咒我。”闻月引轻哼一声,“我昨夜睡得可香了!”
“那就好。”
闻月引扭头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抬手屏退四周的宫女,神神秘秘道:“小妹,你猜将来登基为帝的人,会是谁?”
“谁?”
闻月引粲然一笑,“我不告诉你!反正你只需要知道,这辈子咱们家即将要攀登的高度,是连前世也比不上的!咱们家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闻星落:“……”
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闻月引该不会是受了裴凛巫术的影响,打算带着闻家三兄弟造反吧?
闻月引笑意更浓,“小妹,上辈子,你辅佐父兄飞黄腾达出人头地。这辈子,就由我来辅佐他们吧,我会让他们站上你意想不到的位置!”
第274章 他要在这场狩猎里,为你赐婚
闻月引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闻星落默默给闻家三兄弟点了个蜡。
洗漱过后,闻星落坐到妆镜台前梳妆,却发现蝴蝶发簪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写着长长的一句话:
——你深爱谢观澜,你决定今后每一次见到他,都要深情地亲吻他。
闻星落盯着纸条。
这是她的字迹。
但她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句话?
春风挟裹着花香,吹开了芙蓉花窗。
闻星落对过去的事还有些模糊,也记不清自己和谢观澜私底下相处时,是否真的如此孟浪,于是只得先把纸条藏进了荷包。
她戴上蝴蝶发簪,去给魏姒请安。
此时,魏姒正服侍谢折更衣。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她替谢折挑了一件墨绿色常服。
谢折看着铜镜里的人。
这些年,他虽勤于弓马,自认为肌肉结实更胜年轻人,但昨日和谢观澜的比试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便认真保养、即便权倾天下,可岁月依旧不肯优待于他。
老了就是老了。
帝王也不例外。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谢观澜的表现,谢折眼里忌惮渐浓。
他不允许世上出现第二个夺权者。
谢观澜,留不得了。
魏姒为他扣好腰带,柔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谢折握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细腻柔嫩。
令他想起年少时在京城当质子的时候,尽管被魏姒纠缠,尽管和她虚与委蛇,可他却不曾真正碰过她。
如今得到了天下,可他忽然想念那年小帝姬的裙袖带起的香风,她那样纯粹爱慕的眼神,他似乎永远也得不到了。
他应该在年少时,牵一次她的手。
他瞥向魏姒,“朕在想,朕这一生,与你错过了很多。当初年少,一心复仇,竟不曾牵起过你的手。不知年少时牵手的滋味,与现在相比,该是如何?”
魏姒垂眸一笑,“臣妾年华老去,自然不比当年青春貌美、肌肤娇嫩。陛下坐拥天下,您若是喜欢年轻姑娘,可命人新选秀女。”
谢折失笑,“年轻小姑娘,自然该由年轻儿郎们去喜欢。”
他虽喜好夺权,但对小女孩儿实在没什么兴趣,选秀之事也早已搁置多年。
他更喜欢成熟的女子。
他摩挲着魏姒的手背,犹如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波澜不惊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朕只要姒姒。能与姒姒重修旧好,是朕之幸。”
魏姒咬着唇瓣,状似羞赧地偏头一笑。
用过早膳,谢折去御书房处理公务。
闻星落过来请安,还没和魏姒说上几句话,闻月引突然来了。
闻月引轻咳一声,“小妹,我有要紧事和母妃商量,你先回去吧。”
闻星落看着她,怀疑她要和母亲说谋反的事。
她坐那里没动,“我想听。”
“你什么都想听!”闻月引不耐烦,“你知道我要辅佐三位兄长走上康庄大道了,所以你就想偷听我的具体计划,好抢走我的功劳,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儿!”
闻星落:“……”
她对闻月引的“康庄大道”没有一丝兴趣!
魏姒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闻星落犹豫片刻,这才退了出去。
闻月引屏退左右,激动地压低声音,“母妃,咱们魏国人与大周君臣有血海深仇,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您其实是待在谢折身边的卧底,是不是?我都想好了,您夜里和谢折就寝的时候,可以拿簪子刺死他!然后咱们伪造遗诏,安排大哥继承皇位!”
魏姒迟疑地望向她。
她没料到,复国之事,连闻月引也知道了。
是裴凛拉她入伙的吗?
还是……
谢折对她的又一次试探?
她不动声色,“我竟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从未想过复国。”
“母妃,你怎么能毫无斗志呢?我昨晚做梦的时候,得知咱们在江南还有五万旧部,这可是咱们翻身的本钱!你要是不肯行刺,那就让三位兄长在京城和五万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皇位!到时候,大哥当皇帝,你当皇太后!”
魏姒眼中掠过惊疑之色。
连五万兵马的事都知道,想必闻月引不是谢折派来试探她的。
五万兵马……
魏姒暗暗攥紧双手。
和谢折南下时,她派了忠诚魏国的两位小黄门快马加鞭提前去了江南。
据他俩回报,江南的诸侯王各自为政,并没有什么五万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