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今夜遇见谢缃以及谢缃被宫女推下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幽幽道:“据公主亲口所言,那小宫女在花房当差,却不知为何和公主走得很近,甚至还怂恿公主毒杀我。张贵妃,请你仔细想想,今夜无论是公主得手,还是公主落水而亡,结局都只有一种——你和我母亲,不死不休。”
张贵妃身处极端痛苦之中,脑子却逐渐清明。
她突然望向梅皇后。
宫里,最盼望她和魏姒不死不休的人,就是梅皇后!
梅皇后轻哂,“一向听说安宁郡主能说会道,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公主出行,不带心腹,反倒是带个花房宫女,郡主自己听听,这合乎逻辑吗?”
张贵妃眼里涌动着挣扎的情绪,随即又望向魏姒,“魏姒,自打你回京,就屡次三番与我作对!你和你女儿,是有杀害缃儿的动机的!”
谢序迟突然道:“如果贵妃不信宁宁,那么孤也可以作证,谢缃确实是被宫女推下池塘的。当时孤和安宁在亭中赏月,确确实实看见了谢缃落水的原委。”
张贵妃失态喊道:“太子,缃儿是你妹妹,你这副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帮魏姒和她女儿作证?!”
“孤只是实话实说。”
谢折把玩着一串佛骨制成的串珠。
听了这半晌,他吩咐孙作司,“找到那个宫女。”
众人煎熬地等待了半个时辰,侍卫们才抬进来一个宫女。
她与谢缃一样浑身湿透面色胀白,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
闻星落看了眼她的脸,指认道:“就是她。”
侍卫禀报道:“卑职等人是从池塘里把她捞起来的,塘边摆着她的绣花鞋,还留了一封遗书和一支金簪。”
谢折拿起遗书。
上面字迹潦草,说她受了魏姒赏赐的一支金簪,魏姒要她想办法除掉谢缃,又说她推谢缃下水后,良心过意不去,因此选择投水自尽。
谢折把遗书扔在魏姒脸上,“自己看。”
魏姒捡起遗书,扫了眼,淡淡道:“我不认识她,这支金簪也不是我的,想是有人栽赃陷害。”
“谁会拿性命栽赃你?!”张贵妃一手握着谢缃冰凉的小手,一手紧紧捂着心脏,保养得宜的白润面庞上一夕之间多了几条细纹,“魏姒,你再恨我,也不该冲着我女儿来!”
闻星落有心为母亲辩解。
可是随着那个小宫女投水自尽,这件案子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就连她提前安排太子充当证人也无济于事。
她望向梅皇后。
年近四十的女人,妆容得体凤袍华丽,端坐吃茶的姿态十分雍容优雅。
没有子嗣,却能坐稳后位,执掌后宫二十年……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梅皇后甚至坦然自若的冲她微微一笑。
闻星落收回目光。
今夜,她对梅初宜有了新的认识。
压抑的气氛里,谢折一颗一颗捻着佛骨。
余光落在床榻上。
那里躺着他的女儿。
女儿……
谢折对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感触,因为他有很多女儿。
比起所谓的天伦之乐,他更喜欢追权逐利主宰朝堂的快感。
他甚至觉得,谢缃死得好。
因为他可以拿谢缃的命,要挟魏姒交出白玉京的下落。
他幽幽道:“魏姒,谋杀公主,乃是大罪,恐怕朕要委屈你和安宁走一趟大牢了。”
魏姒抬起眉眼,“我有一言,请陛下移步偏殿。”
来到隔壁偏殿,魏姒道:“我可以告诉你白玉京的下落。”
谢折并不意外。
他含笑抚摸她的发髻,“姒姒,你若早点向朕服软,与朕一条心,今夜又何至于此?你该知道的,满宫嫔妃里,朕最满意的就是你。”
“但我有个条件。”魏姒避开他的手,定定直视他,“我要当皇后。”
第308章 谢序迟有着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凤眼
满殿烛火,映亮了魏姒眼中不加掩饰的寒意。
她朝谢折逼近一步,“谢折,你可以……让我当皇后吗?”
谢折端详她的脸,“梅家在朝廷根深蒂固,废后一事,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姒姒,你的条件,朕需要考虑。”
两人重新回到寝殿,张贵妃期盼地望过来,“陛下?”
谢折道:“证据不足,不能直接判罪。都散了。”
张贵妃瞳孔骤缩,“陛下?!”
“朕会将此案交给贺愈处置,”谢折温和地抚摸张贵妃的脑袋,“爱妃也该懂事些。”
男人粗硬的手掌,慢慢覆落到张贵妃的后颈。
指节用力,疼的张贵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对上谢折带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她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人都散了,张贵妃落在最后。
她看向魏姒的方向。
谢序迟正陪在魏姒身侧,低声轻语着什么,像是安慰。
她脸色惨白,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仰头,哑着声音,对谢序迟一字一句道:“今夜死的,是你的亲妹妹。你安慰的这个女人,是杀害你亲妹妹的凶手。”
谢序迟淡淡扫她一眼,旋即转向魏姒,“魏夫人,咱们走吧。”
张贵妃眼睁睁看着他陪魏姒往殿外走去,忍不住崩溃嘶喊,“魏姒,你夺走了缃儿和瑞儿的命,你还要再从我身边夺走太子吗?!你自己没有儿子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魏姒脚步顿了顿,却没搭理她。
张贵妃猛地扫落桌上的水壶茶盏,抱着脑袋发出一连串尖叫。
闻星落独自站在游廊里。
隔着宝殿和回廊,她也能听见那尖叫声里的绝望和凄厉。
她望向对面。
对面回廊,流苏仕女宫灯映照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魏姒和谢序迟并肩而行,青年身姿颀长高大,始终呈保护之势,远远望去,朦胧灯火里,两人微挑的凤眼如出一辙。
谢序迟亲近母亲,真的只是因为他喜欢和母亲通信那么简单吗?
她瞥向近处的水面。
一大一小两尾红金锦鲤正从水底游曳而过,太湖石边柳枝垂落,泛起阵阵涟漪。
起雾了。
…
谢折将看守明珠宫的禁卫军又增加了一倍。
张贵妃虽然有心报复,但如今的明珠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于是只能暂时按捺恨意,专心准备谢缃的葬礼。
宫苑的牡丹相继凋零,已是暮春时节。
这日清晨,闻星落正陪魏姒用早膳,宫女突然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工部侍郎来给您请安了!”
魏姒好奇,“工部侍郎?”
闻星落望向殿外。
一双黑靴跨过殿槛。
身穿官袍的青年迈着状元步,威风凛凛地进来了。
视线上移,她看清楚了青年的脸——
是闻如风。
他如今竟然官拜工部侍郎。
谢折任用官员如此随意吗?
闻如风向魏姒请了安,眉梢眼睫难掩春风得意,“儿在朔州做出了些政绩,因此刚回京就被圣上封为工部侍郎。”
说着话,闻月引等人闻讯而来,惊喜地围住闻如风嘘寒问暖。
一番寒暄过后,闻如风笑着望向魏姒,“另外,儿在回京的路上遇见了一位小姐,乃是威信侯府上的小姐。儿与王小姐一见钟情,如今已经求圣上做主,为我们赐了婚!”
闻星落捏紧手帕。
前世,闻如风迎娶的也是这位王小姐。
闻如风突然感慨道:“想当初我迎娶徐渺渺的时候,百般央求母亲为我做主,好歹出些聘礼,可是母亲躲在深闺,连见我都不肯。然而古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我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不必再看母亲的脸色了!”
闻月引十分高兴,笑道:“我就说大哥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她得意而挑衅地瞟了眼闻星落。
闻星落以为镇北王府能护她一辈子,殊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看来,最后的赢家果然还是自家亲哥!
闻如云志得意满,摇着折扇瞥向魏姒,“如今大哥出息了,母亲却被幽禁深宫。依我看,母亲不如求求大哥,让他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也好放你出去。”
闻如雷附和道:“说不定圣上一高兴,还会看在大哥的份上,给母亲你封个贵妃当当!你也算是母凭子贵喽!”
四兄妹掩着嘴笑出了声。
闻星落望向魏姒。
母亲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被这糟心的四人扰乱了情绪,眉眼依旧平静淡然。
她正想着,孙作司忽然进来传旨。
说是念在闻如风开凿运河的功劳上,解除魏姒的幽禁,复位宸妃,并要求魏姒亲自为闻如风准备大婚事宜。
闻月引不禁更加得意,撒娇地挽住闻如风的手臂,“大哥一朝得道,我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娘,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