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阿厌。
他会好好向阿厌赔礼道歉,他会兢兢业业治理天下,让阿厌知道他有在努力当一位明君,他要让阿厌不再那么憎恨他。
至于传承,若是宁宁生下孩子,他会将那孩子选做继承人。
他一定不要像父亲那样心狠手辣丧心病狂,他会好好疼爱那个孩子。
谢序迟想,余生里,他终于有了要守护的至亲们。
他要当个好人呀!
十丈。
谢序迟的双刀挥舞成了残影。
眼前是红的刺眼的血水,他竭力砍翻两个护卫军,明明距离母亲已经那么近,可是不知为何,挡在他前面的军队越来越多,如同蜂拥而来的潮水,要将他拍死在巨大的浪潮之下!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八丈。
谢序迟在空隙里艰难抬头,清晰地捕捉到了谢折眼里的怜悯。
他下意识回眸。
他的兵马不知何时溃不成军,谢折的军队却像是杀之不尽,不知何时起,就连四周的宫楼也都被敌军占据。
“阿瓒?”
他呢喃。
原本谢瓒和魏萤所在的位置没了他们的踪影,反而插着一面玄黑色刺绣“周”字的大旗。
就在他出神之际,魏姒凄厉的声音陡然传来,“太子!”
谢序迟回过神,破风声已经近在面前!
他只来得及微微侧首。
锋利的长剑擦着他的脸颊堪堪划过,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太子!”
张贵妃吓坏了,陡然发出一声惊魂尖叫,捂着嘴跪坐在地,双眼死死盯着谢序迟。
刀剑相撞。
谢折的二十四麟卫只出动了六名,却凶悍的如同屠羊恶犬,只片刻功夫就将谢序迟的心腹诛杀殆尽!
谢序迟呼吸急促,仍在艰难往前。
五丈。
他距离魏姒,只剩五丈远!
青年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磅礴汹涌的内力被灌输进刀刃,他嘶吼着砍杀了其中两名麟卫,自己的肩头却也挨了重重一刀!
盔甲破碎。
眼看三名麟卫从天而降,谢序迟利落地翻下马背。
长枪挑翻了骏马。
谢序迟被迫同麟卫们交手,然而四面八方都是谢折的护卫军,那三名麟卫又神出鬼没,只几个呼吸之间,他的后背和大腿就再次负伤。
他跪倒在地,手里死死撑着一把刀。
麟卫面无表情,本欲给他致命一击,谢序迟猛然抬起长刀,架住了对方的攻势。
肉眼可见的裂纹出现在刀刃上。
顷刻之间,刀刃崩碎。
谢序迟握着残缺的刀柄,吐出一大口血,狼狈地趴倒在地。
他整个人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顶银白头盔不知何时弄丢了,散落的长发被风吹拂起来,一些发丝被血液蜿蜒黏在了脸颊上。
他缓缓抬起头,红着眼望向汉白玉台阶上方。
两丈。
他距离母亲,只剩两丈远。
沾满鲜血的双手,一点点爬过地面。
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却始终执着地仰头注视魏姒。
护卫军不知何时停下了攻伐,只握着刀剑退到两侧,沉默地看着他。
“母亲……”
谢序迟声音颤抖破碎,几不可闻。
张贵妃捂着嘴,泪水不停滚落。
她以为谢序迟是在叫她,于是拽住谢折的袍裾,哭诉道:“臣妾只剩这一个孩子,太子一向纯孝,定是受了奸人教唆才会谋逆!求陛下念在太子尚还年少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吧!”
说话间,不远处的殿檐转角处,闻星落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
岂料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了谢折等人!
她刚刚趁乱逃出监牢,没想到慌不择路间,竟然直接跑到了谢折面前!
闻星落猛地刹住步子。
闻月引紧跟在她身后,没留心她突然停了下来,惯性使然竟撞到了她的背上!
而闻月引身后紧跟着闻家三兄弟,闻如雷拿着棍子跟在最后,同样没刹住步子,狠狠撞到了前面的人!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最前面的闻星落扑了出去。
动静吸引了谢折等人的注意。
众人望去,就瞧见闻家五兄妹挨个儿摔了个趔趄,闻如风抱在怀里的那座灵位更是甩飞到了谢折脚边,摔成了三瓣!
闻家三兄弟兼闻月引,情不自禁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第322章 谢序迟,是朕和姒姒的亲生骨肉
全场寂静。
谢折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眉心。
张贵妃翻了个白眼。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要狠狠奚落闻家兄妹,再嘲笑一番魏姒。
可是现在她自顾不暇,她的长子犯了谋逆之罪,就要被杀了!
尽管她并不十分喜爱谢序迟,可谢序迟毕竟是她最后一点血脉,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
她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在汉白玉台阶上不住地磕头,“求求陛下开恩,放过太子!太子今日只是无心之失,是臣妾没有教好他!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已是晌午。
吹过宫廷的风,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燥热。
谢折垂眸睨着张贵妃。
女人在台阶上磕破了白皙的额头,蜿蜒淌落的鲜红血液,弄花了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他心底涌出奇异的快感。
天底下的母亲,便该这样为他们的孩子竭尽全力。
他想着,悠悠道:“朕记得爱妃往日并不疼爱太子,为何今日要如此为他开脱?”
张贵妃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谢序迟,哽咽道:“臣妾再如何不喜他,他也是臣妾肚子里爬出来的肉……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爱妃舐犊情深,令朕感动非常。”谢折抚掌感喟,“只可惜,太子并非爱妃的亲骨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贵妃猛地仰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折,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陛下?!”
夏日的阳光照进殿檐底下,颇有些晒人。
魏姒的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玄黑色绣金凤袍衬得她那张美艳的脸颇有些苍白,就连上过胭脂的唇瓣也泛着死寂的白。
她注视谢序迟。
耳边的蝉鸣声和喧杂声响皆都远去,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已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谢折玩味的目光,缓慢落在了魏姒的脸上。
他依旧牵着魏姒的手,甚至颇有闲情逸致的在掌心反复摩挲,“谢序迟,是朕和姒姒的亲生骨肉。”
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满脸惊骇,议论声此起彼伏,完全淹没了燥热的风声。
谢序迟垂下头。
他想看看魏姒在知道他身份后的表情,却又不敢。
会嫌弃的吧?
母亲那样憎恶父亲,她一定会连带着嫌弃他的吧?
他会像闻如风三兄弟一样,被母亲冷落憎恨……
心脏犹如刀绞一般疼痛,他惶恐地闭紧了眼睛,羞愧的泪水却骤然涌出眼眶,令那张被血液模糊了的脸愈发肮脏狼狈。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充斥在青年鼻息间的血腥气息,悄然夹杂了一丝好闻的冷清花香。
谢序迟茫然地睁开眼。
魏姒不知何时走下了汉白玉台阶。
她走完了剩下的那两丈远的路,如同神明般出现在了他身边。
谢序迟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母……母亲?”
魏姒摘下旒珠黑金凤冠,随意丢弃在地。
青丝散乱纷舞,拂拭过谢序迟面庞时,温柔而又美丽。
谢序迟无意识地虚虚握住一缕青丝。
他很喜欢母亲的长发……
魏姒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他脸庞上的血液和泪水。
终于擦拭干净他的脸,魏姒温柔地摸了摸青年的脑袋,“我在这里。”
谢序迟的泪水瞬间决堤。
明明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明明也是当爹的年纪了。
可他却扑进魏姒的怀里,刹那间哭得撕心裂肺。
就是很委屈啊。
他得了那样的病,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都很嫌弃他,他发病的样子那样丑陋,就连兄弟姐妹们也都害怕他、远离他。
而他以为栽培自己、器重自己的父皇,从始至终都没有疼爱过他!
这些年,他好孤单……
这一幕令众人神情各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闻如风红着眼眶嘶吼道:“他是母亲的嫡长子,那我是什么?!我竟成了嫡次子吗?!这如何使得?!”
没人搭理他。
只张贵妃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惊骇地看他一眼。
好半晌,张贵妃才嗫嚅着嘴唇,忍不住问道:“陛下是在说笑吧?如果太子是魏姒的儿子,那臣妾的儿子在哪里?臣妾当年,明明也生下了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