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朵血花,在滂沱大雨里盛开。
魏萤盯紧了谢观澜,评价道:“他比两个月前,和谢折比试时更强悍了。”
谢瓒只是笑。
年少初进宫时,那些麟卫强大到令他窒息,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和大哥一样厉害,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时,甚至生出一种绝望感——谢折坐拥天下所向披靡,他们真的可以打败他吗?
可是许多年过去,从前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谢折握了太久的权柄。
他和他的麟卫们,终将老去。
这个天下,该是年轻人的天下。
谢拾安和陈乐之解决完西边的禁卫军,匆匆赶了过来。
众人汇合后,陈乐之狠狠抱了抱闻星落,“宁宁,我好想你!”
闻星落也很欢喜,“乐之,你也来救我啦!”
魏萤看着她俩抱在一块儿,不开心地移开了视线。
谢瓒挑眉,不着痕迹地拉过闻星落,“你表姐也来救你了。”
闻星落意识到魏萤不开心,于是笑吟吟拉住她的手,“表姐对我最好了!”
魏萤这才傲娇地轻哼一声。
谢拾安紧盯着谢瓒,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谢瓒倒是不在意,还顺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走了。”
谢观澜退到众人身边。
正欲退出法场,周围突然涌现出更多的禁卫军。
对面的高楼之上,谢折凭栏而立,十二旒珠帝冕在风雨中摇晃,新裁的玄黑色龙袍格外宽大繁琐。
他俯瞰众人,语气透着几分揶揄,“谢卿远道而来,不去朕宫中做客却匆匆要走,倒显得朕不懂待客之道。宫中已备了薄酒,谢卿,请吧?”
众人都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谢观澜等人的行程始终处于保密状态下,除非有人暗中出卖,否则谢折绝不该知道的。
谢拾安下意识望向躲在一块木板底下的沈渝。
沈渝面如土色,高举双手慌张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又不傻,他全家老小都在蜀郡,他怎么可能背叛谢观澜!
就算谢观澜要谋反,他也得硬着头皮给他递刀啊!
魏萤盯向法场外的贺愈,“是你?”
贺愈站在纸伞下,脸色发白。
他出身名门,也算是磊落君子,谢观澜来京城的事他从未想过向舅舅告密。
更何况他是想闻星落平安的,他为何要去告密?
谢观澜淡淡道:“不是他。”
谢瓒隐隐猜到了自家大哥打的什么主意。
他下令道:“退后。”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退后。
谢瓒瞥见被压在废墟里的谢序迟,不禁皱了皱眉,谢序迟前阵子受伤太重,这会儿是一点行动能力也没有了。
他顺手将他给捞了出来。
谢拾安不爽,“管他做什么?你忘了二哥在他手上受过的罪了吗?!对了,二哥呢?”
话音刚落,对面檐角错落的高楼,陡然发出一声轰隆巨响!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众人耳畔嗡鸣,闻星落抬眼望去,透过雨幕和尘埃,瞧见那座高楼竟然在爆炸中轰然坍塌!
她诧异道:“你让二哥哥去炸了那座楼?”
谢观澜握住她的手。
曳水解释道:“是主子刻意走漏风声,让昏君知道他来了京城。他以为他能守株待兔,殊不知主子是故意作饵引他上钩。二公子提前在周围楼阁布置了炸药,若能弄死他自然最好,若是不行……”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复杂地看向远处。
远处尘埃散尽,几把宽大的黑色骨伞出现在雨幕里。
骨伞下,十多名麟卫如无声的剑,紧紧簇拥着谢折。
闻星落惊愕。
这样的爆炸,竟没能伤到他们分毫……
谢观澜没再迟疑,道:“走!”
谢拾安和陈乐之准备了不少迷烟,闻言立刻朝四面八方丢了几个。
迷烟迅速笼罩整座法场。
谢观澜一手抱着闻星落一手握着狭刀,从西北角厮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带着众人逃了出去。
麟卫们有心去追,然而迷烟和滂沱大雨切割了视线,负责殿后的谢瓒和谢拾安除了能打之外又格外狡猾,他们很快在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坊市间跟丢了人。
其中一个用黑布蒙着双眼的麟卫,朝其他人略一颔首,旋即嗅了嗅鼻子,追踪着众人残留在空气里的气息,继续去追人了。
“跑了?”
谢折听见麟卫的禀报,脸色森然,“传朕旨意,立刻封锁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一条街、一条巷地搜,朕就不信,搜不出他们人来!”
数万名禁卫军都被调动。
一时之间,百姓关门闭户,京城人人自危。
此时,城北小院。
除了闻星落和谢序迟,闻家兄妹以及梅初宜、张亭柳等人也不知怎的跟了过来,此时正气喘吁吁如死狗般躺在地上。
闻星落扫了眼众人,道:“裴凛不在。”
“他自个儿跑了。”魏萤递给闻星落一只皮革水壶,“喝点热水。”
闻星落抱着水壶刚喝了两口,谢厌臣从外面匆匆进来了。
他锁上院门,“谢折身边有麟卫保护,我虽引爆了炸药,但被麟卫提前察觉,因此没能伤到他们。”
“无妨。”谢观澜拿帕子给闻星落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将来机会多的是。”
“那个……”沈渝突然冒了出来,欲言又止。
众人望向他。
沈渝轻咳一声,声调柔柔的,“先换件干净衣裳,然后用膳吧?去刑场之前,我特意为大家煮了美味的饭菜……”
他可算是明白,为何爹让他讨好闻星落和谢观澜了。
原来谢观澜竟是奔着帝位去的!
万一谢观澜顺利登上大宝,闻星落就是他的皇后。
到时候,他偷偷去给闻星落当面首,也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爹可真有先见之明!
因此沈渝特意系上围裙,额边弄下一绺碎发,表现得娇媚婉转,一副贤妾姿态。
第330章 谢观澜捏住闻星落的下巴:不够
谢观澜握着闻星落的手踏进屋檐。
经过沈渝身边时,他忽然驻足。
他让闻星落和魏萤、陈乐之一块儿进去沐身,自己依旧站在屋檐下,居高临下地睨着沈渝,“你想干什么?”
沈渝扭捏地抿了抿额角那一绺碎发,又摆弄起围裙,“世子爷,草民没想干什么……”
“你搔首弄姿给谁看?”谢观澜挑剔地打量他浑身上下,“以后不准在她面前穿绯衣。”
他忍沈渝很久了。
从那年端午,沈渝像只苍蝇似的穿个绯衣在闻宁宁身边嗡嗡嗡地打转起,他就十分的看不顺眼。
沈渝委屈地仰起头,“为什么?!郡主说我穿绯衣很好看!”
谢观澜不语,手中狭刀却已然出鞘两寸。
而他身后,谢家三兄弟俱都似笑非笑地注视这边。
仿佛只要他敢反抗,这几个人就会联起手来狠狠教训他一顿!
沈渝更加委屈了!
他捂着自己的绯色衣裳,红着眼圈飞快跑走了。
众人用过晚膳,外间的雨却还不见停。
屋子里掌了灯,昏黄的光影却照不穿阴暗的角落,只勾勒出花窗前那一道穿着绿罗裙的的窈窕女影。
庭院里苔藓正绿,雨珠打在芙蓉花上,散发出的寒意惹的少女忍不住蹭了蹭藕臂。
谢观澜出现在她身后。
少女髻边的金蝴蝶,被油灯映照在斑驳陈旧的墙壁上,像是极致奢靡艳丽后渐渐颓败的牡丹。
他从背后抱住了闻星落的细腰。
狭眸微垂,少女鬓边的乱发被雨汽打湿,蜿蜒贴在桃花面上,黑夜里愈发衬得她肌肤白腻如冻玉,只嘴唇是蔷薇般的鲜红色泽,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少女天真无邪的皮囊底下藏着惑人的媚。
他侧首。
温热的薄唇,朝圣般轻贴上少女微寒的唇角。
信徒妄图占有他的神明。
青年狭眸渐沉,试探般咬噬起她的唇瓣。
闻星落不自在地避开谢观澜的吻,低声道:“他们还在呢。”
“他们睡着了。”
谢观澜并不肯松手,依旧强势将她箍在怀里。
闻星落挣脱不开,又怕动静闹大了吵醒魏萤他们,只得由他抱着,小声道:“谢折正在搜城,他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可我想不出脱身之法。”
“这种事,交给我就好。”谢观澜哑声。
闻星落抬起眼睫。
青年面色坚定,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她便没再细问,只依恋地靠在他怀里。
垂眸时,她却瞧见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枚平安符。
她握住细瞧,借着幽微的灯火,依稀可见平安符早已斑驳褪色,那些字迹也被磨平许多,可见主人家平日里时常拿在掌心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