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她逃到哪里,谢厌臣都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他总能在她刚松口气的时候,不经意出现在花灯的光影里,幽幽地唤一句:“星落妹妹,我想要你的脸”。
夜渐深。
芳园夜市越发热闹,不远处传来喧嚣和骚动的声音,火把和花灯如山如海铺天盖地。
百鬼夜行开始了。
来自蜀郡各地的伶人们身穿奇装异服,脸上佩戴镂雕彩漆的木头鬼面,高举铃铛、幡旗、斧钺等物,趁着春夜招摇过市,用这种方式驱逐灾厄祈福四季。
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跟在队伍旁边。
闻星落无处可逃,干脆买了一张面具,混进百鬼夜行的队伍里。
队伍混乱嘈杂,她被那些伶人挤来挤去,实在没办法,于是仗着身形纤盈单薄,趁乱藏进了他们抬着的一口箱笼里。
这箱笼一般硕大无比,涂饰红漆,雕刻云雷、环带、唐草等花纹,由七八个扮成小鬼的伶人抬着,用来盛放吉祥祈福的物件儿。
闻星落刚钻进去,就嗅到了浓烈的硝石味儿。
她翻了翻箱笼里的东西。
这里太暗,她瞧不清楚装的是什么,只能凭触感判定是许多四四方方的小包袱,用细绳缠得整整齐齐。
她收回手,趴在箱盖边缘朝外面张望。
这会儿子倒是没看见谢厌臣。
她长长松了口气。
百鬼夜行的队伍一路往西,敲锣打鼓地登上了芳园西南角的一座楼阁。
楼阁灯火如昼,蜀郡的官员们正在热热闹闹地吃酒宴饮,祈福今年风调雨顺,谢观澜和杜太守也在其中。
闻星落藏身的箱笼被抬上顶楼,那些伶人把它安置在一座厢房里就出去了。
闻星落推开箱盖,刚爬出来,就听见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星落妹妹,我想要你的脸。”
闻星落不敢置信,猛然转身。
谢厌臣站在座屏前,笑吟吟地注视她。
闻星落硬着头皮:“我都说了不行,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她今夜被谢厌臣吓到了,说话的声音软了几分,眼瞳蕴着雾水,连眼尾都浮上一层薄红,仿佛晕染开的蓼花汁液。
谢厌臣好奇地凑近她:“吓到了?”
捕捉到少女杏眼里的泪珠,他腼腆地弯起眉眼:“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不过你比谢拾安那小子强一点,去年百鬼夜行的时候,我差点把他吓到尿裤子。”
闻星落愣了愣,问道:“你……你说你想要我的脸,是故意吓唬我?”
“大哥都说了不能动你,我可不敢不听他的话。”谢厌臣遗憾地扫了一眼她的小脸,“虽然我确实很想收藏你的脸,但你毕竟是大哥的人,所以我不能动你。”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我追过来是想告诉你,你的鱼灯落在佛殿里了。喏。”
他把藏在身后的那盏鱼灯递给闻星落。
闻星落接过鱼灯,复杂地看他一眼。
谢厌臣依旧弯着眉眼:“我孤零零住在义庄上,好无聊啊。星落妹妹,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藏品?虽然它们全都比不上你的脸,但也算出类拔萃,颇为养眼。有断手、头颅、白骨琵琶……”
闻星落:“……”
谢谢。
她对他的“藏品”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有道:“我和闻月引是双生子,我们长着一样的脸。为什么你只想收藏我的,却不想收藏她的?”
谢厌臣吃吃笑了起来,眼瞳亮晶晶的:“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呀。她没你好看,我不稀罕她的脸。”
闻星落无法理解谢厌臣,她和闻月引明明就长得一模一样。
此时楼下的宴饮已经临近尾声。
参加百鬼夜行的伶人们都离开了楼阁,那些官员也在心腹随从的陪护下相继下楼。
闻星落等到楼里没了动静,才道:“我也要回去了。”
她推开厢房的门,沿着长廊往楼梯走。
踏出门槛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根细细的绳子从那口朱漆箱笼的缝隙里探出来,顺着墙角一路朝楼下蜿蜒而去。
她眉心微蹙。
这里怎么多了一根绳子?
正迟疑,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子突然从捻绳尽头燃烧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厢房蔓延而去!
火星子,捻绳,硝石……
电光火石间,闻星落如梦初醒,抓住谢厌臣直奔下楼!
他们刚跑到下面一层,上方陡然传来爆炸巨响!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楼阁!
第40章 我会乖乖听话
闻星落的耳膜被震得疼痛难忍,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爆炸后的一线嗡鸣声。
她捂住耳朵,狼狈地蜷缩成团。
等到痛感稍稍缓解,她才抬起猩红的杏眼。
伶人们抬进来的不是祈福道具,而是一箱火药包!
难怪她在箱笼里闻到的是硝石味儿!
有人混在伶人之中,妄图炸毁这座楼阁。
可是,为什么?
闻星落想到了谢观澜。
他今夜应当和其他蜀郡官员一起在这里吃酒宴饮。
莫非这场爆炸,是冲着他来的?
此地不宜久留,闻星落扶着墙壁站起身,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扯住袖角。
她回眸。
谢厌臣蹲在墙根边,一只手抱住膝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他仰起头,清润的眼眸里一片血红,似有泪光。
他哑声:“你别走……”
十八岁的青年,在今夜像是一个可怜无助的稚童。
闻星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你别走……”谢厌臣只是喃喃重复这三个字,苍白修长的手掌顺着闻星落的衣袖攀援而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别走……”
火光映照着他如玉如琢的脸。
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在火海里显得可怖却又滑稽。
闻星落发现,谢厌臣在发抖。
因为极端的恐惧,他似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单膝蹲下,替他解开那半张面具:“你怕火?还是怕别的什么?”
谢厌臣的薄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线,那张美貌雅致的观音面遍布惊惧,突然之间就落下两行清泪。
他紧紧抱住闻星落,声音越发嘶哑:“你别走……别走……”
闻星落感受着他的战栗。
她不知道谢厌臣过去经历了什么,以致于他现在的性情如此扭曲古怪。
他的力气很大,把她抱得那样紧,勒的闻星落也快要窒息了。
她只得竭力安抚:“我陪着你,你别怕。”
这么说着,心底却升起一股不安。
大火已经从顶楼烧了下来。
再不逃走,等会儿要是吸进浓烟神志不清,想走都走不了了。
她定了定心神,道:“我带你出去。”
“不!”谢厌臣却死活不肯,依旧蜷缩在墙根,“我不走……我不能走……”
闻星落咬牙:“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心里又留下了怎样的创伤和阴影,我只知道你再不走,咱俩都得死在这里!谢厌臣,我这条命来之不易,我不会陪你死!”
她站起身,试图去拽谢厌臣。
可是就算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对方也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恨不能把这个身体都藏进墙壁里。
闻星落用力过猛,冷不防撕裂了谢厌臣的衣袖。
她整个人脱力的往后栽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楼梯开始着火,她不再管谢厌臣,扭头就走。
跑下半层楼梯,她又忍不住回头。
白衣胜雪的青年,紧紧抱住脑袋,面色惨白双眸猩红,嘴里快速呢喃着什么,仿佛陷入了极端可怕的梦魇之中。
而他怀里,还抱着闻星落买给谢拾安的那盏鱼灯。
闻星落记得她从顶楼逃下来的时候,顺手就扔了鱼灯,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眼见火焰即将燎烧到青年的白衣,闻星落到底狠不下心放弃他,认命似的返回楼梯口。
她听见谢厌臣语无伦次:“别杀他们,你别杀他们……我听话,我乖乖听话……求你了……”
他的口吻绝望至极,泪水簌簌滚落,染湿了他的衣襟。
闻星落从旁边抄起一根棍子,直接敲晕了谢厌臣。
她费劲儿地背起谢厌臣,艰难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青年看似劲瘦,可是真正背起来却是那样的沉重。
闻星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喘着气道:“都是因为你我才折返回来的,要是我被你害死在这里,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浓烟滚滚。
闻星落渐渐呼吸困难,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逃到三楼的时候,她本以为终于能看见一点希望,哪知底下的一楼和二楼竟然同时起了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