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盯着她。
小姑娘白日里瞧着温婉端庄,尤其是在祖母面前,装的那叫一个乖巧懂事。
可是私底下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竟比官衙里的师爷还厉害。
不过……
好在她没有把罪责全推到他二弟头上。
心思还不算坏。
谢观澜想着,瞥见闻星落正悄悄望向他腰间的手铐。
也许是年纪小,对这东西存着几分忌惮害怕,小姑娘纤盈瘦弱的身体轻微战栗,青金色裙裾在灯笼的映照下泛起些微涟漪。
谢观澜挑了挑眉,忽然起了吓唬她的心思。
他在闻星落惊骇的目光中扣住她的手,将锁拷的一头铐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漫不经心:“诡计多端、尖牙利齿的小姑娘,最爱撒谎了。夜里不在家好好睡觉,却跑出来兴风作浪,难道不应该抓起来好好审问吗?”
“你——”闻星落呼吸急促,望向谢观澜的眼神像是望着一尊可怕的阎罗,“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你怎么还要抓我?!”
谢观澜不理她,唇角噙着笑,拖着她踏进堂屋。
闻星落原本还要挣扎,看见堂屋里的情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谢厌臣剃掉了闻家四兄妹的头发——
但是,他只剃了一半。
于是躺在这里的四个人,全都变成了怪异丑陋的阴阳头发型。
又滑稽又可怜。
谢厌臣把那些头发编织成一张四四方方的垫子,郑重地递给闻星落:“妹妹在火场里救了我,我本就欠你一份情,听四弟说,昨天还是你的生辰。喏,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一张漂亮的坐垫。妹妹可以垫在凳子上,也可以垫在床上。”
闻星落:“……”
她真是谢谢他了。
这种坐垫谁敢要啊。
放在家里不嫌瘆得慌啊?
她脸色发白,轻咳一声:“那个,我其实不缺坐垫……”
谢厌臣那张观音面上立刻浮现出伤心欲绝,失落哽咽道:“妹妹不喜欢我送的礼物,是不是?”
闻星落:“……”
会喜欢才有鬼好吗?
她正思考该如何在不惹谢厌臣伤心的情况下拒绝他,扣在她手腕上的锁铐突然被拽动。
她仰头,谢观澜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二哥哥送你礼物,你该说什么?”
闻星落:“……”
这厮笑起来好似春夜艳鬼,可狭眸里全是威胁之意。
仿佛只要她敢辜负谢厌臣的情意,他就要立刻把她抓进官衙。
闻星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勉强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头尖尖嫌弃又艰难地捏住那块黑黢黢的坐垫。
她费劲儿地挤出一个笑脸:“谢谢二哥哥……”
谢厌臣这才开心:“妹妹喜欢的话,我以后多给你编几个垫子。”
闻星落:“……”
她真是“谢谢”他了。
夜已深。
谢观澜命卫兵把闻家四兄妹送回去,对外只称没抓到掳掠他们的凶手。
谢观澜带闻星落回王府,两人坐了同一辆马车。
闻星落绷着小脸:“劳烦世子爷为我解开手铐。”
谢观澜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原以为闻姑娘贪慕权势、虚伪自私,没想到你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某的两位弟弟待你如至亲。闻姑娘的手段,果然不可小觑。”
闻星落盯着钥匙:“我以真心待人,因此得到他们的喜爱,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真心?”谢观澜倾身凑近少女,微挑的狭眸蕴着讥笑,“闻姑娘既有真心,怎么不见你真心待某?”
两人贴得很近。
近到闻星落抬起眼帘,就能看见谢观澜低垂的细密鸦睫。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
马车里灯影昏惑。
面前的青年锦衣绯袍秾艳似妖,深邃矜贵的五官呈现出惑人的俊俏。
闻星落不敢同他对视,视线慢慢下移到他的薄唇上。
他的唇形很漂亮,色泽是浅淡的薄红,润泽干净而又柔软。
这人虽然可恶,却实在美貌。
闻星落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谢拾安的那本《春宫辟火图》。
她突然想——
谢观澜的唇,应当很好亲吧?
第44章 谢观澜送她生辰礼
这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叫闻星落吓了一跳。
她飞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语速极快:“我怎么没有真心待你?我一向把你当成大哥哥敬重爱戴,是世子爷自己厌弃我、疏远我!”
敬重爱戴……
这个词令谢观澜生出些戾气。
他也就只比闻星落大四岁而已。
听她的语气和形容,仿佛他们是两辈人似的。
他拽着锁铐,把闻星落拖到自己跟前。
他的身量过于高大挺拔,即便是坐着也要比闻星落更高一些。
他冷淡道:“谈谈?”
“谈……谈什么?”
“闻姑娘是聪明人,想必已经猜到对镇北王府动手的人是谁,也很清楚王府面对的是何种困境。某不想将来王府里出现有异心的人,闻姑娘可明白某的意思?”
闻星落咽了咽口水。
明白啊。
她怎么不明白?
谢观澜是怕她留在王府,将来会背叛他。
他要她和他一起谋反!
可是谋反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
闻星落心头惴惴,又不敢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想参与谋反,只得硬着头皮表忠心:“我既然随母亲进了王府,那便是王府的一份子,岂有享了富贵却不肯共患难的道理?世子爷放心,我一定与你们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谢观澜对她的态度不置可否。
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摆弄锁拷,过了片刻,他道:“李老将军有意栽培四弟。”
李老将军便是前世倾尽全力培养闻如雷的贵人。
年轻时是闻名西南的先锋大将,一手李家枪使得出神入化,因为膝下没有子嗣,所以才着急收个有天赋的徒弟,把家族枪法传承下去。
闻星落道:“世子爷不希望四哥哥大出风头,引得京城那边的注意,所以,世子爷打算回绝李将军?”
谢观澜不答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四哥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了这么多年,朝廷也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无论是金味斋还是校场塔楼,都是冲着他的命来的。既然迟早要有一争,继续伪装又有什么意思?”
少女面白如雪,稚嫩纯净。
潋滟乌润的杏眼里,却藏着一丝狠戾。
她从前盼望谢拾安抢走闻如雷的机缘。
但现在,比起所谓的机缘,她更希望谢拾安的人生大放异彩。
谢观澜低低笑了起来,似乎对闻星落的回答十分满意。
于是接下来的车程一路平安无事。
终于回到王府,闻星落放软了声音:“我要回屑金院睡觉,世子现在总能解开我手上的镣铐了吧?”
谢观澜握着镣铐另一端,抬眉而笑:“急什么?二弟将你托付给我,嘱托我一定要亲自送你回到寝屋,我岂有半路离开的道理?”
闻星落:“……”
这厮想进她的寝屋。
可她的寝屋里什么也没有,他去干什么呢?
闻星落疑心谢观澜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却又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得绷着小脸,惴惴不安地走在前面领路。
谢观澜牵着镣铐另一端,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他幽幽道:“听二弟说,昨日是你的生辰?”
闻星落没回头,小声道:“今夜已经过了子时,严格来说我的生辰应该是在前日。”
“为何不告诉府里,让祖母为你好好庆祝一番?”
闻星落:“说了世子又要不高兴,私底下骂我占王府的便宜。”
谢观澜:“……”
终于踏进屑金院,闻星落领着谢观澜进了屋。
她点燃几盏灯笼:“世子要坐下来喝杯茶吗?”
她只是客套一句。
毕竟以谢观澜的身份,应当瞧不上她的茶。
可是谢观澜却道:“好。”
闻星落沉默。
这大半夜的,丫鬟都睡了,哪里有热水给他煮茶?
她盯着在圈椅上大刀金马坐下来,等着人伺候的矜贵青年,顿了顿,只得拖着手上的锁铐,默默出门给他煮茶。
等她端着热茶回来,却见谢观澜正掂量着她的钱匣子。
谢观澜侧目看她,似笑非笑:“不是说要和王府同舟共济生死与共吗?怎么已经开始预备银票跑路了?”
闻星落脸色难看。
她放下热茶,想要夺回自己的钱匣子,可是青年的身量很高,他把钱匣子举得高高的,就算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只得争辩:“我没有想跑路,只是夜里闲来无事,清点了一下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