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金枝玉叶脾气娇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闻月引掐紧手掌心,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当场呜咽出声:“都是我不好,在娘胎里争不过妹妹,被她抢走了我的养分,所以打从离开娘胎,我就身娇体弱多愁多病。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能像妹妹那样开开心心地踢毽子……”
说着说着,她拿手帕捂住嘴剧烈咳嗽,双肩止不住地颤抖,仿佛要把内脏碎片都咳出来。
陈乐之嫌恶地躲到闻星落身后:“什么呀,你咳得这么厉害,该不会是肺痨吧!听说要传染的!”
闻月引僵了僵,指甲几乎刺破掌心才按捺住瞪陈乐之的冲动。
她虚弱地靠在陈玉狮怀里,哽咽:“让陈世子担心了。”
陈玉狮哪里瞧不出她的小心思。
她以男儿身继承世子之位,年及弱冠,也称得上风姿秀丽,惹的不少小姑娘为她争风吃醋。
可她给不了她们幸福呀!
她叹了口气,打横抱起闻月引:“罢了,我先送闻姑娘下山。”
始终不发一语的闻星落,突然伸手拦住她们:“且慢。”
谢观澜从禅房出来,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没猜错的话,小姑娘这是看见陈玉狮抱着她姐姐,吃醋了。
闻星落正色:“从小到大,父兄和姐姐逢人便说,是我在娘胎里抢走了你的养分,害你自幼体弱多病。可是我曾经听县衙里的老嬷嬷说漏过嘴,她说是三位兄长抱着你出门看梅花着了风寒,这才落下的病根。姐姐,从小到大,我从未对不起你过,能不能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闻月引啜泣:“小妹,我从未怪过你,你又何必推卸责任呢?”
闻星落紧紧盯着她。
她含着泪水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意外,仿佛是在意外她居然知道真相。
这么说,其实闻月引早就知道她的病根是闻如风他们引起的的?
那她从小到大,还总是一副她欠了她的表情,要她鞍前马后地伺候她、照顾她,联合闻如风他们一起欺负她、作践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从她这里夺走的一切……
一股子愤怒从心湖里掀起,闻星落突然给了闻月引一巴掌。
闻月引捂住脸,猛然瞪圆了眼睛:“你打我?!”
闻星落冷声:“打的就是你。”
闻月引两泪涟涟,求助地望向陈玉狮。
陈玉狮眼观鼻鼻观心,不想掺和这两姐妹的矛盾。
闻月引咽不下这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干脆扑上去和闻星落扭打在一起。
陈乐之高兴的手舞足蹈仿佛过年,一头扎进了战斗:“别打啦、你俩别打啦!”
看似劝架,却暗戳戳踩了闻月引好几脚。
陈玉狮眉头紧锁,想把陈乐之拽回来,可三人扭打成团,像是追着尾巴撕咬在一起的小狗,谁也不肯放开谁,彼此的丫鬟们赶忙上去劝架,却也莫名其妙卷进了战斗里。
陈玉狮喊了几句,却一点儿用也没有,只得为难地望向谢观澜:“谢指挥使……”
谢观澜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伸进人堆那么一拽。
他精准地捞出了闻星落。
闻星落发髻蓬乱,脖颈被挠出几道血痕,眼眶红红的,胸脯起伏得厉害。
瞧着狼狈,精神气却很足,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打架的姑娘们散了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
最惨的还是闻月引,她被闻星落和陈乐之两方围攻,衣裳被扯坏了不算,连假发都被扯了下来,露出滑稽的阴阳头,引得众人哄笑出声。
闻月引抱住脑袋,哭得梨花带雨,转身跑了。
陈玉狮揪住陈乐之的耳朵,冲谢观澜和闻星落略一颔首:“时辰不早,我和妹妹也该走了。我们还会在蓉城多呆一段时日,到时候再请谢指挥使和闻妹妹喝酒。”
陈乐之回头,朝闻星落眨眼睛:“打过架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咱俩以后是好朋友了哦!”
闻星落想冲她笑,刚咧开嘴就被谢观澜揪住耳朵:“回家。”
金乌西坠。
闻星落不想被老太妃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便在回程时和谢观澜同乘一辆马车。
她处理了脖颈上的挠痕,又拆下发髻,张开五指一点点梳顺头发。
谢观澜看着她。
少女的头发又黑又密,软缎似的垂落在她膝边,她细白的指尖穿过鸦发,灵巧敏捷,仿佛刺客穿花过叶的刀。
他看了良久,忽然道:“很喜欢陈玉狮?”
闻星落疑心自己听错了,咬着金簪侧头看他。
她的唇鲜红娇嫩,簪头的牡丹花恰抵在她雪嫩的颊边,在黄昏的车厢里勾勒出一线艳丽妩媚,像是亟待采摘的春日桃花。
谢观澜温柔地挽起她的一大捧秀发。
他慢条斯理地垂眸轻嗅,嗓音又低又沉:“你为了他,和闻月引大打出手。某竟不知,妹妹还是个情种。”
少女的秀发是桃花香味。
第55章 谁知道你有没有动心呢
闻星落把金簪插进一侧发髻:“我对陈世子没有男女之情。”
余下的青丝被她挽到发髻边缘,用另一根金簪固定,她发量浓密蓬松,有云鬟雾鬓之美。
谢观澜看着从掌心滑走的青丝,虚虚拢了拢掌心。
没能握住。
他捻了捻残留着发香的指腹,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妹妹惯会撒谎,谁知道你有没有为他动心呢?说不定,你今夜就会梦见他。”
…
是夜。
闻星落沐过身躺在帐中,却难以成眠。
成亲嫁人,确实是她逃离镇北王府最好的办法。
可她两世都没沾染过男女情事,周围的姑娘有成亲后过得蜜里调油的,也有过得不如意的,她也不知道嫁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突然翻身下榻,打开锁着的屉子,抱出谢观澜送她的那本避火图。
她躲进帐中,借着幽微的烛火一页页翻看。
听说成亲之后,就要和夫君一起做这上面的事。
可是……
闻星落越往后翻,画面越是露骨。
光是看着就叫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又怎么能亲自去做呢?
闻星落不敢再看下去,慢慢打了个呵欠,抱着画册睡着了。
梦里却是一片荒唐。
她看见宽肩窄腰的青年,大刀金马地坐在官帽椅上,绯色衣襟肆意敞开,露出漂亮健硕块垒分明的胸肌和腹肌,沟壑深邃的人鱼线一路没进蹀躞腰带,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令闻星落生出摸一摸的冲动。
她从没摸过。
重活一世,她本来就应该多多体验美好的东西,漂亮的腹肌当然也算其中之一,于是她鬼鬼祟祟地走上前。
刚伸出手,青年突然“啪”地甩了下小皮鞭,戏谑问道:“好看吗?”
闻星落猛然抬头。
青年的容貌秾艳英俊,眉梢眼角却疏离如枯山野水。
是谢观澜。
床帐里,闻星落猛然坐起身,纤薄的脊背已被香汗濡湿。
她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低头看了眼抱在怀里的画册,赶紧如同烫手山芋般重新锁进了屉子。
春夜喜雨,花落无声。
沧浪阁。
谢观澜慵懒地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撇去茶面浮沫。
白日里慈云寺观音殿的那个小僧弥,抱着一盘花糕吃得不亦乐乎,含混不清道:“教我童谣的人是个漂亮姐姐,说起来您也是认识的,就是您身边的那个!”
谢观澜抬起凛寒的狭眸。
闻星落?
扶山吩咐人把小僧弥送回慈云寺,犹疑道:“卑职瞧着,闻姑娘不是喜欢胡说八道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说蜀郡要发生洪涝?她没肆意散播引起慌乱,只独独通过小僧弥之口告诉了大人,倒像是希望大人提前做准备似的!”
谢观澜呷了口热茶。
他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世上有人能占卜未来。
按照他的规矩,他应当把闻星落抓进大牢仔细审问。
可是……
谢观澜放下茶盏:“快马加鞭去请几个厉害的司天监,叫他们想办法观测蜀郡的天气。”
扶山把事情交代给下属,又问谢观澜:“王妃那边,可还要继续监视?卑职今日在慈云寺的时候,亲自查探了王妃供长明灯的那间佛堂,里面供有三百二十三张牌位,但是全部都没刻名字,实在是查不出蛛丝马迹。”
谢观澜:“把人撤了,去监视闻家。”
扶山惊诧:“闻家?”
谢观澜不语。
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轻叩花几。
闻星落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先是代替闻月引进入王府,后又未卜先知帮四弟避开了金味斋的灾祸,如今甚至预言蜀郡会有洪涝……
他不是没查过她。
但她平日里不是在书院就是在王府,日常生活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根本查不出任何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