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星落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他大约才从官衙回来,蹀躞扣带上还挂着副手拷。
怎么偏偏是手铐呢。
叫她想起昨夜的避火图。
她敷衍:“如果真的要发洪涝,世子还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不知如何准备才好?”
“囤积粮食、开渠泄洪——”
闻星落忽然止住了话头。
谢观澜在套她的话。
她无辜:“我是从书上看来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抽出几本整理好的古籍递给谢观澜:“我近日看的便是这些书。”
前世利用七宝渠泄洪,就是她从这几本书里延伸出的灵感。
谢观澜那么聪明,等他看完,肯定会比她更快想到这个办法。
谢观澜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离开书斋。
手拷的金属撞击声渐行渐远。
闻星落推开花窗,看见谢观澜的身影绕过回廊和照壁,往远处的沧浪阁去了。
府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绯色锦袍勾勒出青年渊亭山立的背影,硬生生压下了周遭的夏秾花艳。
闻星落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她死在了十八岁,许多有趣的事情都还没经历过。
如今她在王府吃过了山珍海味、穿过了绫罗绸缎,体会过被祖母和兄长疼爱的温暖,却独独还没尝过情爱的滋味。
她希望未来的夫婿和谢观澜一样好看、一样强大,能够为她拦下父亲的巴掌,能够从恶鬼的刀下保护她。
但是,性子却不能像谢观澜这么恶劣。
一朵榴花砸落在闻星落的脑袋上。
她摸摸脑袋。
她好像有点贪心了。
…
已是端午。
今天城南有龙舟赛,老太妃要带阖府上下的人出门观看。
清晨时分,翠翠服侍闻星落梳妆打扮,惊奇道:“小姐的妆奁里何时多了一支簪子?”
闻星落望去。
一支金簪安静地躺在妆奁深处,簪头是两只金丝镂花蝴蝶,工艺比上一支银蝴蝶发簪还要繁琐精致。
翠翠想当然:“肯定是太妃娘娘那边送过来的,底下的小丫鬟做事不仔细,给疏漏了。瞧着真好看,奴婢给小姐戴上!”
闻星落收拾妥当就去了万松院,如往常般服侍老太妃洗漱梳妆。
老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这些事,叫丫鬟来做。”
闻星落从丫鬟们端着的首饰托盘里,挑了一支云纹福寿金凤钗,簪在老人雪白的发髻上:“我喜欢做这些。”
老太妃照了照铜镜,很满意。
她转过身,慈爱地摸了摸闻星落的脸蛋:“你是个好的,只恨靖儿没早点把你娘亲娶进门,好叫你早些给我当孙女儿。”
老太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一种内敛沉净的佛香。
闻星落嗅着她的味道。
老太妃,是天底下第一个明目张胆为自己撑腰的长辈,也是第一个为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长辈。
她难得流露出少女的稚气,依赖地贴了贴老人家。
祖孙俩来到垂花厅,谢观澜和谢拾安都到了。
谢拾安盯了眼闻星落头上的金蝴蝶,忽然气哼哼:“闻星落,我送你的银蝴蝶呢?!”
第60章 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猫似的
众人一齐望向闻星落的发髻。
那两只银蝴蝶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更加古典精致的金蝴蝶,看手艺的繁琐程度,不像是外面铺子里的货,倒像是专门请老匠人订制的。
谢拾安不高兴:“你有了更好的,就不戴我送的了!”
闻星落去拉他的袖角,哄他道:“那天夜里遇见歹徒,四哥哥送的银簪被我用来防身了。虽然弄坏了,但它却保护了我的命呢!”
谢拾安转怒为喜:“真的?”
“真的!”
“我就说我送的东西很有用吧!它保护了你就等于我保护了你,我保护了你就等于那天夜里救你的人不是大哥而是我!”
闻星落被他逗笑,忍着笑意,认真地“嗯”了一声。
“对了,”谢拾安疑惑,“后来那支银簪去哪儿了?拿去修一修说不定还能戴呢?闻星落,要是银簪修好了,你戴银簪还是戴金簪?”
闻星落实诚:“我当然戴四哥哥送的那支。”
谢拾安喜上眉梢,转向谢观澜:“大哥,那具尸体被你的人丢去乱葬岗了吧?银簪呢?拔下来修一修还能戴的。”
谢观澜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吃了吹茶汤:“我若整日关注这些小事,也不必当这兵马都指挥使了,何不干脆去当个小卒?”
谢拾安见他态度不好,讪讪没敢再问。
正要用膳,谢拾安突然好奇:“对了,宁宁,你这支金簪是哪儿来的?”
闻星落:“是祖母送的。”
老太妃诧异:“我没送过呀。”
谢观澜打断他们:“父亲来了。”
谢靖风风火火地进来:“今儿端阳节,儿子来给母亲请安了!”
谢观澜问道:“父亲今天要一起去城南吗?”
“去!”谢靖撩袍落座,“只可惜姒姒身体抱恙,吹不得风,不能和咱们一块儿去看龙舟。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和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谢拾安翻了个白眼,和闻星落耳语:“我爹被你娘迷得神魂颠倒,三句话不离她。大家都没提到你娘,他自个儿就提起来了!”
谢靖拿起筷箸,问道:“谢拾安,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谢拾安心虚,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爹,星落戴的这支金簪是你送的吗?”
谢靖摇头:“不是。”
谢拾安顿时睁大眼睛:“奇了怪了!既不是祖母送的,又不是爹送的,肯定也不是二哥送的,他只会送头发指甲那种恶心东西。那这金簪会是谁送的?!”
一时间,垂花厅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谢观澜忽然夹了个鸡腿塞谢拾安嘴里:“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刨根问底做什么?没见你把心思用在读书上。快吃。”
“不是啊,”谢拾安握住鸡腿,满脸求知欲,“我就是好奇嘛!这金簪一看就很值钱,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谢观澜淡淡道:“兴许是正月间,那些命妇小姐送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正月间闻星落代表老太妃和蜀郡的命妇小姐打交道,礼尚往来的,说不定就是谁家送的。
闻星落却很困惑。
她做事还算细致,来往礼单都列得清清楚楚,她记得上面分明没有这支金簪。
是她记错了吗?
…
从镇北王府乘坐马车前往城南酒楼,闻星落撩开一角窗帘。
今日天气不好,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马车走了三刻钟,她远远看见七宝渠正在施土动工,河渠两侧的民居和商铺都已经拆除,无数工匠打着赤膊,顾不得回家过端阳节,如工蚁般忙忙碌碌地拓宽河道。
看来,谢观澜想到了用七宝渠泄洪。
他没有把洪涝的事情宣扬出去引起恐慌,只是以发展水运的名义拓宽河道。
闻星落望向骑马随行的青年。
谢观澜金簪绯衣革带军靴,矜贵疏离渊亭山立,鼻梁高挺宛如书圣笔下最妙的一笔中锋。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垂眸瞥向她。
他薄唇淡红,容貌是极致的秾艳,宛如蓉城盛夏开到极致的金丝芙蓉。
骤然对上他的脸,冲击力不可谓不绝。
闻星落心跳失拍。
她勉强冲他露出个笑脸,很快放下了窗帘。
天青色绣花窗帘隔绝了谢观澜的视线。
这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猫似的。
许是刚进王府的时候被吓狠了。
但他好歹比谢厌臣强一点吧。
镇北王府提前在城南酒楼订了最好的雅间,众人过来的时候,早有掌柜的领着丫鬟小厮恭候在大门口。
其余官宦富商人家,只能在略次一些的雅间观赏龙舟赛,若是家中财力再差一些,像是闻家,那就只能和别人一起挤二楼的观景台。
闻月引和闻如云坐在板凳上,目送闻星落一行人被簇拥着登上顶楼。
四周传来议论声,有的赞叹谢观澜年纪轻轻功勋斐然,有的称赞闻星落美貌娴雅,说她不像是王府养女,陪在老太妃身边的模样更像是嫡亲的孙女儿。
闻月引暗暗攥紧手帕,眼底掠过羡妒。
前世万众瞩目的人可是她!
也就是她故意选了另外一条路,才让闻星落捡了便宜。
不过……
不知道一个月后蜀郡洪涝,闻星落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笑得出来?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闻如云邪魅一笑:“别急,再过两个月,等二哥卖了那批粮食成为首富之后,就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