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等他彻底苏醒,看见自己前世拥有的一切都被拱手送人,从高高在上前途无限的金吾卫副指挥使沦落为寻常少年,心底又是什么滋味?
少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角乱发,目光薄凉至极。
察觉到周围人打量的视线,她立刻切换成担忧的神情:“三哥没事吧?!”
闻如云瞪她一眼:“你还知道关心他?!”
闻星落无辜地红了眼圈:“他是我三哥啊,我怎么会不关心他呢?”
闻如云冷哼一声,嘴角却邪魅勾起。
他就知道,虽然闻星落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心里根本就在乎极了他们三位兄长!
瞧瞧,三弟只是昏迷不醒,她就急哭了!
他决心要为了这几个月以来受的气狠狠惩罚闻星落,因此故意冷落她,只对闻如风道:“大哥,我们带三弟去附近的医馆吧?”
闻如风心急如焚,立刻点头。
兄弟三人走后,河边落起了雨。
今夏的第一场雨,雨势渐急。
闻星落正要返回酒楼,闻月引突然道:“等等!”
见闻星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刚刚在雅间里的时候,你看见我被老太妃训斥,你很得意是不是?!”
闻星落:“没有。”
“你有!”闻月引紧紧盯着她,在看见她髻边的金蝴蝶时,攥着她的手不禁狠狠用力,“我在王府的时候,从来就没得到过这么好看的金饰……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究竟是怎么让他们认下你的?!”
闻星落挣开她的手:“我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闻月引突然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你得到了镇北王府的宠爱又如何?两年之后,我未必不如你。好妹妹,你根本不知道两年后父兄会怎样飞黄腾达权势煊赫,但很可惜的是,他们只爱我一人!”
闻星落“哦”了声,转身就走。
闻月引气急:“你不许走——”
她再次伸手去拉闻星落,岂料雨中河岸湿滑,她脚下一滑,拉着闻星落滚进了河里!
河潮拍打过来,瞬间将两人卷出很远。
闻星落会凫水,不怎么害怕。
闻月引狼狈地扑腾着,却还有心情在浪潮里纵声大笑:“闻星落,小时候你只能吃我吃剩的半颗苹果,穿我不要的旧衣裳,大家都不喜欢你!现在长大了,你我同时落水,爹爹他也只会救我一人!”
闻星落抬眸望去,果然看见闻青松朝这里飞奔而来。
他焦急地游到闻月引身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闻月引炫耀似的搂住他,面上故作焦急:“爹爹救了我,妹妹怎么办?”
闻星落听见闻青松严肃道:“先别管她!你身子弱,爹先救你!”
闻星落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一家人去山中踏青,快回家的时候,姐姐说想吃山莓,父亲忙着收拾东西,就打发她去摘。
等她摘了一围兜山莓回来的时候,桃花树下已经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却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山里。
她坐在树下哭,最后是一个路过的陌生哥哥把她送回了家。
比起姐姐,她永远是被父亲丢弃的那一个。
闻星落忽然想,从小到大,她其实是没有父亲的。
好在她的人生里,也不需要这个角色。
她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会努力地游上岸……
大雨瓢泼。
少女宛如落单的小鸭子,使劲儿往岸边刨水。
“宁宁!宁宁!!”
就在这时,谢靖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浪潮。
他像是一头勇猛护崽的虎鲨,喊切地破开河水朝她游来。
第64章 谢观澜握住了掌心的银蝴蝶
半盏茶前。
镇北王府的人看见闻星落掉进河里,顿时天都塌了。
谢观澜一手撑在扶栏上,正要翻下去救人,谢靖突然把他推到旁边,大吼一声:“我来!”
明明多年没上过战场,可谢靖却像是宝刀未老,拖着壮实的身体翻下酒楼直奔大河。
只是他水性不是顶好,捞起闻星落之后,蛄蛹着往岸边游的模样颇有些费劲。
闻星落的鼻尖泛起莫名的酸意。
起伏的浪潮声中,她道:“我会游泳,我自己可以游上岸。”
谢靖粗声粗气:“浪头太大,你跟小鸭仔似的,万一被卷走,我如何向姒姒交代?!”
闻星落垂下眼睫。
母亲不会在意她是死是活的。
“更何况……”谢靖喘着气儿,“你是我闺女,我救你是天经地义,别人救我还不放心呢!”
他把闻星落拖到了河岸上。
王府侍女连忙撑着伞围拢过来,给她裹上温暖的毯子。
闻星落浑身湿透,战栗着望向不远处。
不远处,闻青松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焦急地擦拭闻月引的头发和脖颈:“你本就身子弱,怎么能去河边呢?!这下风寒入体,要是生了大病可怎么办!”
他是个唯利是图的男人。
却偏偏极其疼爱他的女儿。
闻月引伏在他怀里,小脸苍白,咳嗽得厉害。
“都是女儿不好,连累爹爹下河救我……”她哽咽着捶打自己的身体,“我也厌恨我这副多愁多病的身子,总是拖累爹爹!”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闻青松无奈又宠溺,“你是我的女儿,谈何拖累?”
他生怕闻月引着凉,背起她就匆匆走了。
自始至终,没看闻星落一眼。
闻星落看着父亲的背影,杏眼藏着复杂的情绪,捏住毯子的指尖,隐隐泛出血色。
正出神之际,一张眉眼粗犷的糙脸,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靖摸摸她的头,笑道:“我带你回家。”
闻星落一怔。
谢靖已经背起了她。
他的后背宽阔健硕,她伏在上头,一点儿也不颠簸,稳稳地穿过风雨,仿佛坐在了一艘永远不会丢下她、永远无所畏惧、永远乘风破浪的大船上。
原来被父亲背起来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原来父亲,像船……
谢靖道:“你这小丫头,以后遇到事儿,别总说你自己可以。我和你祖母都还活着呢,镇北王府又不是没人了,怎么就非得靠自己?”
闻星落被浪潮卷走的时候没有哭。
被闻月引炫耀父亲疼爱她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是在大雨里,听着谢靖这番话,不知怎的,她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沉默不语地搂紧谢靖,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间。
谢靖身上本就有汗味儿,又在河里闯了一遭,衣裳都染上了河水的腥气。
可是闻星落不觉得难闻。
她声音极轻:“爹爹。”
谢靖身子一僵。
雨声太大,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爹爹……”
闻星落又细细地唤了一声。
温热的液体流进男人的颈窝。
谢靖抬袖抹了抹眼角,重重“诶”了一声,步伐愈发坚定。
顶楼。
扶山为谢观澜撑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了谢靖抹眼泪的一幕。
他笑道:“咱们家小姐是个讨喜的姑娘。”
谢观澜的指尖多出了两枚银蝴蝶。
指骨牵动银蝴蝶,在指尖翩跹。
低垂的鸦睫在眼尾拉出一线阴影。
谢观澜脑海中浮现出闻星落进入王府后的种种。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没练过骑射刀剑,读书还有点笨,却能俘获祖母他们的心,令他们待她如至亲。
看似柔弱,从凶犯手底下逃走的时候,从潮水里往岸边游的时候,却坚韧顽强至极,仿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闻星落……”
星落原野之时,太阳出于东方,天下既明而万物生。
谢观澜握住了掌心的银蝴蝶。
…
端午过后,闻星落坐马车去上学,顺带载谢拾安去李家学功夫。
马车徐徐停下。
谢拾安火急火燎冲出马车,闻星落拿着兵书,从门帘后面探出头:“东西落下啦!”
话音刚落,却瞧见李府门前跪着一人。
周围不少百姓都在冲他指指点点,可他恍若未闻,依旧脊背挺直跪姿坚定。
闻星落诧异:“闻如雷?”
闻如雷沉默地跪在那里,头垂得很低。
昨日落水,他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拜西南前任先锋大将军李昌登为师,成了李家枪法的唯一传人,师父在西南的人脉尽归他所用,之后他又跟随父兄去了京城,不仅在武举中夺魁,还被天子钦点为金吾卫副指挥使。
年少有为,风光无两。
醒来后,他和月引交换了信息,确认他重生了。
只可惜重生的时间有些晚,错过了拜师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