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扶了扶她髻边的金蝴蝶,“能拘一时,便是一时。我不想将来,只想眼下。”
丢下这句话,他便走了。
闻星落绞着手帕,目送他穿过回廊。
风雨没能毁掉园子里的石榴花,枝头一簇簇榴花红的像是火焰,却压不过青年的半分秾丽。
闻星落的眼尾染上些微蓼红。
这人真讨厌。
明明是最不可能的身份,为什么偏偏要说出最让人误会的话?
若非她知道他是想把她绑在王府大船上共生死,她会以为他是在……
翠翠抱着紫檀木攒盒,一脸天真,“小姐,您怎么不走啦?咱们快回去尝尝糖糕吧!”
闻星落低声,“破糖糕……”
她闷闷不乐地折了一朵石榴花。
…
到了乞巧节这日,谢观澜果然不在府中,说是抓人去了。
闻星落不想自己孤零零过节,叫他知道了显得自己太可怜,便约了白鹤书院里几个玩得好的姑娘,一同去西陵楼船赏景。
西陵楼船坐落在云台湖上,说是船,其实是一座建在城郊的酒楼,因为云台湖一带地势颇高,因此从楼船上可以俯瞰整座蓉城。
乞巧节流行“曝衣”,家家户户都喜欢把衣裳拿出来晾晒,今日登上西陵楼船,可以看见满城锦衣招展,色彩鲜艳错落有致,是难得的奇景。
闻星落和约好的几位小姐纵目远眺,果然瞧见满城彩衣,风一吹就簌簌摇曳,是其他时候都看不到的盛景。
她正努力寻找镇北王府在哪儿,赵家小姐忽然提醒道:“宁宁,那不是你姐姐吗?”
闻星落望去。
从楼船底下经过的两个人,正是闻月引和闻如风。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闻如风下意识仰头望过来,“真是巧了,小妹也在这里?”
闻星落扫了眼他和闻月引。
那日城中,是她派翠翠悄悄向官府检举闻如云哄抬粮价的。
闻如云交不起罚金,囤积的粮食被尽数没收。
闻家遭受重创,这兄妹俩连一身好衣裳都穿不起了。
她弯唇,摇了摇碧玉绢纱团扇,柔声问道:“大哥和姐姐也是来赏景的吗?”
闻月引抿了抿嘴唇。
不知为何,明明前世是自己赢了闻星落,这辈子又掌握了重生的先机,可是在闻星落面前,她依旧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心悸。
她看着闻星落髻边的金蝴蝶,看着闻星落一身的碧纱绫罗,隐秘的嫉妒在心底疯狂滋生。
不过,好在她命运的转折点即将开始了。
她按捺住妒意,骄傲地回答道:“妹妹有所不知,这附近就是云台山,山里隐居着一位大儒,人称何师,博古通今无所不知。大哥明年就要参加乡试,所以今日来拜他为师,请他传授学问。”
闻星落轻笑,“这些年前来拜师的书生多如过江之鲫,却都被何师拒之门外,他又怎么肯教大哥呢?”
“大哥惊才绝艳,何师见了必定喜欢。”闻月引斩钉截铁,“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前世,大哥不就拜了何师为师吗?
三哥被谢拾安抢走机缘,这是没办法的事。
二哥的生意被谢观澜的敕令搅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大哥总不能再出错了吧?
谢家又没人考功名,总不至于再抢走大哥的机缘吧?
闻月引信心满满,闻如风一定能拜师成功,考上探花郎!
闻家的好日子,现在才开始呢!
闻星落倚在扶栏后,幽幽道:“那就祝大哥得偿所愿了。”
她目送兄妹俩信心满满地踏上山路。
铺满青砖的山阶,一路通往云台山山巅。
前世她缠着何师,求他传授大哥学问,何师被她缠得不耐烦,指着蜿蜒不见尽头的山路说,“看见没有?云台山共有三千台阶,如果你能从山脚下一步一叩首,叩满一千个,我便出山教他一年。”
他故意这么说,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心疼大哥没有一位好夫子做老师,怜惜大哥怀才不遇前程晦暗,于是她一步一叩首,傻傻地叩了三千台阶,才换来何师出山三年。
那时,何师看她的目光很复杂。
他说,她将来一定会后悔。
她擦着额头的血,疑惑地想,她怎么会后悔呢?
她和大哥拥有同样的姓氏,他们曾经在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待过,他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是兄妹、是至亲,是天生的同盟。
对彼此毫无保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后来……
蝉鸣声由远及近。
少女捏着团扇的指尖骤然用力。
闻家人背弃了与她的同盟。
包括父亲在内的一家人,都背弃了本该以血脉为纽带的同盟……
那一家子背叛者,不会再有谁肯为闻如风叩首三千了。
…
在西陵楼船用过午膳,张家小姐带来的弟弟妹妹哭着闹着要玩瞎子摸人的游戏。
闻星落等人为了哄小孩儿,便在楼船外面寻了一块草地陪他们玩。
闻星落运气不好,抽到了“瞎子”的角色。
赵家小姐用丝帛蒙在她的眼睛上,和其他人一哄而散躲在旁边,不时发出笑声或者说话声,引诱闻星落来摸他们。
闻星落置身黑暗,双手在空中摸索。
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猛然撞上一个人。
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欢喜道:“我抓住你了!”
按照游戏规矩,还得报出这个人的名字,才能叫这个人顶替她当“瞎子”。
闻星落便试探着抬起手,去摸这个人的脸。
这人好高呀。
今天宴饮的小姐里面,有这么高的人吗?
指尖触碰到这个人的脸颊和鼻梁,又慢慢滑落到薄唇上。
这个人的唇形很漂亮,但触感温凉彻骨……
此刻,她面前的谢观澜负着手,正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她。
第80章 她抓住的人是谢观澜
少女懵懵懂懂,指腹轻擦过谢观澜的唇角,慢慢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她的手细嫩温软。
骤然按住谢观澜的喉结,他的尾椎骨迅速爬上一层奇异的酥麻感,令他想要握住少女的手,叫她不要再乱摸乱动。
他强忍住异样感,依旧耐心地看着她。
闻星落僵在原地。
面前这个人,是个男人。
她后知后觉,发现周围本该有的嬉笑声和说话声不知何时统统消失不见,只能听见山里的蝉鸣和鹧鸪声。
她一把掀开蒙在眼睛上的丝帛。
四目相对。
闻星落见鬼似的迅速后退。
她的脸颊浮出更深的嫣红血色,不敢直视眼前人,讷讷地福了一礼,“长兄……”
其他小姐聚集到她身边,讪讪地跟着行礼,“见过世子爷。”
虽然谢观澜比她们大不了几岁,也素有“温良谦恭”之名,但他毕竟在官场和沙场中浸淫良久,出身名门身居高位,在她们眼里,是比父兄还要威严的人物,即便为着那副好皮囊心生爱慕,可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依旧难免会有些紧张发怵。
闻星落大着胆子问道:“长兄为何会在这里?”
谢观澜把玩着一副手铐,“抓人。”
话音落地,他身后的黑甲护卫绕过这群小姐,径直闯进了西陵楼船。
“主子。”扶山搬来一把官帽椅,请谢观澜落座,又朝闻星落笑着解释道,“世子爷正在抓杜广弘安排在西南一带的心腹,这座西陵楼船的老板,就是他的心腹之一。这些年他和杜广弘狼狈为奸,暗地里帮他打听了不少消息。”
谢观澜稳稳落座,修长双腿随意伸展开。
穿透树枝的盛夏疏光照落在他身上,青年绯衣玉带身姿颀长,一侧面颊倒映出斑斓叶影,纤长细密的睫羽慵懒覆落,深邃秾丽金骨神容,叫在场的少女们挪不开眼。
赵家小姐悄悄牵了牵闻星落的衣袖,赞叹道:“你长兄真好看。”
闻星落望了一眼谢观澜的腰间。
他今日没有佩戴荷包,只戴着她上回送的平安符。
他随意拨弄鹅黄穗子,那穗子仿佛拂过少女的心湖,令她心里泛起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正发呆时,不远处传来闻如风气喘吁吁的声音,“星落!”
他和闻月引走到跟前,没料到谢观澜也在这里,连忙行了个大礼,“世子爷!”
谢观澜似笑非笑,“闻公子。”
闻如风见他肯搭理自己,不禁挺了挺腰杆,热络地寒暄道:“世子爷吃饭没有?要不在下请您在西陵楼船用一顿饭?上回端阳节的时候,继父还叫我与你们多亲近亲近,说大家都是兄弟!”
谢观澜声音清幽,“某还在执行公务,就不劳烦闻公子了。”
闻星落悄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