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东流院。
谢靖把谢拾安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才将他撵出去。
他踏进寝屋,“姒姒?”
屋子里摆放着冰瓮,丝丝凉意弥漫在珠帘翠幕间。
穿着梨花白齐胸襦裙的美人,安静地倚坐在楹窗下,她青丝慵懒半挽,侧脸疏冷娇美,笔尖在宣纸上落墨,渐渐勾勒出一幅春日山河图。
谢靖不懂书画,却觉得卫姒画的山河图真是好看,比谢观澜书房里收藏的那些还要好看。
他轻咳一声,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抿了抿鬓角乱发和胡须,又对着一侧铜镜正了正衣冠。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卫姒对面,“姒姒,刚刚宁宁来探望你了。”
卫姒不说话,依旧专注作画。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过都是旁人嫉妒你,故意编出来的。”谢靖亲自剥起荔枝,“姒姒,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他细心地剔掉果核,将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送到卫姒唇边。
掌西南三十万兵马的镇北王,南征北战戎马多年,此刻却满脸卑微讨好,“这是岭南快马加急送来的荔枝,叫什么……挂绿?对,挂绿!贵得很哩,偌大的蓉城,也只有你的东流院才有一盘。姒姒,你尝尝味道?”
卫姒搁下毛笔,抬眸看他,“你很烦。”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玉珠跌落在玉盘里的撞击声。
被这么骂了一句,谢靖不仅不伤心,反而厚着脸皮笑道:“姒姒,我只是想哄你开心。这么贵的荔枝,你好歹尝一颗吧?”
他坐到卫姒身边,殷勤地举着荔枝肉往她唇前送。
粗糙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女人的肌肤。
卫姒一个激灵,骤然推开他的手。
谢靖猝不及防,那一颗荔枝肉掉在了地砖上。
卫姒迅速起身,拉开和他的距离。
谢靖呆住。
他只是想让她尝尝传说中的挂绿荔枝,他没有别的坏心思……
可女子却像是受惊的小鹿,霎时躲到寝屋另一边,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紧了紧双手。
旁人都以为,他谢靖续弦另娶,如今是美人在怀。
却不知他和姒姒这一年来,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他们甚至……
不熟。
姒姒怕极了男人的触碰。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当他的王妃,是他保证不会碰她,保证会给她绝对的安全,保证不逼着她上谢家族谱,保证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离开镇北王府。
与其说她是他的续弦,倒不如说……
他们只是假成亲。
可即便只是假成亲,即便遇见她只是一场短暂的镜花水月,谢靖也依旧甘之如饴。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他竭力安抚,“姒姒,你别怕。我记得你小时候只吃贵的果子,所以才想方设法弄了这么一盘挂绿回来。费了老大鼻子劲儿,就想让你尝尝味道。”
他认识姒姒。
他知道姒姒从前是怎样金尊玉贵的身份。
他怜惜姒姒如今的处境,于是想把最贵的东西都呈给她。
于是他自掏腰包,把东流院布置的极尽奢靡,又请来各地郡县的名厨,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好喝的。
追求喜欢的女子,不就应该主动付出吗?
他庆幸自己足够有权有钱,能够满足她的一切要求,能够把她安安全全地藏在府里,不叫任何人瞧见。
手底下的心腹,也曾口出怨言。
可他想,姒姒天生就该这般娇养。
他们没本事给心爱的女人最好的东西,可他有。
他宠着姒姒,他骄傲!
寝屋里,在谢靖耐心的安抚下,卫姒逐渐不再那么抗拒。
她在谢靖的对面重新落座,犹豫良久,才接过男人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颗新剥的荔枝肉。
挂绿的味道要比普通荔枝更加细嫩清甜。
谢靖自己没舍得吃,只高兴地看着她,“姒姒,好不好吃?”
卫姒拿手帕慢慢按了按唇角。
她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呢喃自语,“今年的挂绿,不及当年甜……”
她抬眸瞥了谢靖一眼,又慢慢垂落鸦睫,仿佛蝴蝶倦怠地收拢蝶翼。
她轻声,“我知道外面的人都在骂我。王爷是好人,我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你坏了名声。我想带着星落,离开镇北王府。”
屋檐下。
谢观澜负手而立,把卫姒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着眼,看院子里的一株海棠,脸上没什么情绪。
谢靖惊愕,“姒姒,你……你要……离开?”
卫姒不愿多言,示意婢女收起谢靖面前的茶盏。
这是逐客的意思了。
谢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屋子,走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屋檐下的谢观澜。
谢观澜目送他黯然神伤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往卫姒的屋里走。
侍女连忙过来拦他。
可他并非谢拾安,只一个冷漠的眼神,就叫那名侍女吓白了脸,讷讷地退到旁边,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第88章 谢观澜想护着她
谢观澜踏进内室。
室内弥漫着天然的荔枝香。
书案上搁着一盘挂绿,卫姒正在描摹春日山河图。
她的画风精湛磅礴,可见自幼就有名师教导,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谢观澜看了半晌,道:“我原不该来见你。”
他不喜卫姒。
哪怕母妃过世多年,他也依旧不喜任何占了母妃位置的女人。
卫姒淡淡道:“所以,世子所为何事?”
谢观澜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拨弄佩戴在腰间的平安符,脑海中掠过那道清瘦纤弱的身影。
他道:“你在慈云寺,供奉了三百二十三张牌位。”
卫姒神情平静,没有接话。
谢观澜再次扫视过那幅春日山河图,“二十年前,你落水时被闻青松搭救,自此成了他的夫人。我命人搜查了三十年前到二十年前之间的所有卷宗,期间山河动荡朝代更迭,灭门案共发生过十二起。自然,其中最大的一起——”
“世子。”卫姒打断他的话。
谢观澜看向她。
她搁下毛笔,掩映在青丝后的一张脸只有巴掌那么小。
她逆着光,因此面容有些模糊,从他的角度看去和闻星落很像,尤其是眉梢眼角的那份单薄和倔强。
卫姒低声,“我在人世间,不过如春生秋死的草木罢了。”
“既然卫夫人自比为草木,那便应当知晓草木孱弱,尤其是那些名花异草。”谢观澜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若是离了花匠的悉心娇养,只怕不消几日风雨,便要香消玉殒。反倒叫养花人伤心。”
不等卫姒再说什么,他离开了东流院。
扶山亦步亦趋,“主子是在告诫王妃,不要轻易离开王府?”
谢观澜沉默,薄唇绷得很紧。
扶山笑道:“原本卑职琢磨着,要是王妃走了,说不定会连小姐一块儿带走,倒叫太妃娘娘和两位公子伤心。好在您亲自出面,请王妃留下来了!”
谢观澜忽然驻足,低声道:“继续查。”
“查什么?”
“二十年前,天底下最大的那一桩灭门案。”
夏末秋初的风拂过王府,捎带上了一丝寒凉。
谢观澜的眼底浸润着浓墨重彩的深意。
他在东流院的那番话,原不过是试探。
可卫姒的反应……
卫姒,她究竟是谁?
…
闻星落并不知道谢观澜在背后做的一切。
她带着翠翠在蓉城里查访了几日,才拟定好破解谣言的法子。
黄昏时分回到屑金院,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突然扑来,“宁宁!”
“乐之?!”闻星落被陈乐之抱了个满怀,不由惊喜,“你怎么来啦?”
陈乐之心虚地蹭了蹭鼻尖,“你是不知道,我母妃整日张罗着要给我相看亲事,我烦不胜烦,干脆跑出王府住了几天客栈。结果半夜被人偷了钱袋子,实在走投无路,只好过来投奔你咯!”
闻星落惊讶,“所以,你是离家出走?”
陈乐之羞恼地捂住她的嘴,“什么‘离家出走’,我这是出门散心,散心!”
闻星落瞧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好吧,那便当是散心。走,先进屋洗把脸。”
她帮陈乐之重新梳妆,才带着她去给老太妃请安。
得知陈乐之离家出走,老太妃哭笑不得,安抚道:“先在府里住下吧,和宁宁一道住。我亲自给你母亲写信,请她容许你在蓉城多玩几日。”
陈乐之和闻星落对视一眼,高高兴兴地福了一礼,“乐之多谢太妃娘娘!”
她性子直爽活泼。
老太妃十分喜爱,便叫她和闻星落留下来用午膳。
用罢午膳,老太妃惯有午睡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