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礼仪上挑不出一丝毛病,永远温良谦恭笑脸盈盈。
可私底下如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闻星落道:“是长兄教得好。”
他亲自言传身教,演示何为“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可不就是教得很好?
陈乐之看着这两颗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彼此对视,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轻咳一声,挤到闻星落和谢观澜中间,“那什么,宁宁,你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吧?”
招待宾客这种出风头的事,闻月引自然全权包揽,闻星落闲着也是闲着,便带陈乐之进了后院。
闻星落指着厢房里大通铺的某一处,“我以前就睡在那里。”
那是个靠墙的角落,现在被丫鬟用来堆放杂物了。
陈乐之震惊,“你一直睡这种地方?!”
闻星落摇摇头,“六七岁的时候才住到这里的。以前和姐姐共一间房,后来长大了一点,姐姐说她需要隐私,就让父兄把我挪到这里来了。”
陈乐之沉默。
也就是说,宁宁在闻家长到十四岁,却不曾拥有过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床榻。
她牵起闻星落,因为怜惜,掌心温度滚烫。
闻星落冲她弯了弯眼睛,“这里阴暗潮湿,待久了不舒服,咱们还是出去吧。”
两人踏出厢房,谢观澜负手站在墙角,正在看墙上的刻痕。
县衙的宅院建了多年,刷白的墙根生出了潮湿的青苔,泛黄的墙面上,一道道陈旧的刻痕像是有人拿树枝划上去的,越往下印记越浅,仿佛久远的年轮。
闻星落解释道:“小时候我经常被父兄立规矩,犯错了就要在这里罚站反省。那时我年纪小,孤零零站在这里,想起兄长们经常拿了匕首,在槐树下为姐姐刻量身高,就自己捡了树枝,在墙上一点点比划出我的身高。”
顿了顿,她认真道:“他们不记得我是怎么长大的,但我自己想要记得。”
这些年代久远的划痕,是她来时的路。
谢观澜垂着眼帘。
越往下,那些划痕越是被青苔遮掩。
他想象着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些荒芜孤寂的岁月里,还不及他膝盖高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墙角,捡起小树枝努力记录自己身高的样子,心脏仿佛洇开了一片柔软的湿意。
就像潮湿的青苔,长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闻星落的脑袋,“宁宁长高了。”
很宠溺的语气。
闻星落浑身僵硬。
从小到大,父兄总会夸姐姐长高了。
谢观澜,是第一个和她说这句话的人。
她垂下眼睫,没有躲开青年的手。
陈乐之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再次挤到他们两人中间,“那什么,看也看了,咱们赶紧出去吧?说不定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我还想看闻如风的笑话呢!”
三人刚踏出后院,扶山突然过来禀报,“主子,王府出事了!”
…
闻如风的迎亲队伍接到徐渺渺之后,没有返回县衙,而是径直去了镇北王府。
闻如风翻身下马,一撩喜袍,在王府门口跪了下来。
闻星落等人回到王府的时候,就看见府门前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闻如风坚定地跪在那里,字字泣血,“母亲,今日是孩儿大婚的日子,孩儿不求您出聘礼,也不求您回家操持婚宴,只求您出来见孩儿一面,让孩儿给您磕个头,也算成全了孩儿的孝心!”
百姓们七嘴八舌道:
“镇北王妃真是心狠,自己儿子成亲,竟然连钱都不出!天底下哪有这么当娘的?!”
“前段时间梨园唱的戏你没听过吗?唱的就是镇北王妃,说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我原还不信,今日一见,倒是信了!啧啧,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倒好,攀上高枝儿就抛夫弃子,瞧不上从前的夫君和儿子,果然女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闻家大公子倒是孝顺,大喜的日子,也不忘来给母亲磕个头!像这样的大孝子,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
听见他们的赞扬,闻如风嚎哭的更加撕心裂肺,“母亲!孩儿想您了!孩儿带了新妇过来,您就出来见她一面吧!”
说着话,两个小丫鬟把徐渺渺从花轿里搀扶出来。
按照规矩,新娘子在半路上是不能离开花轿的,更不能摘下头上的喜帕。
可情况特殊,徐渺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风郎都说了,要是能把镇北王妃喊出来,凭她和继公公高贵的身份,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权势,都足够闻家和徐家在蜀郡一步登天。
她果断跪在闻如风身边,跟着哭喊道:“母亲,纵然您如今身份高贵,可风郎终究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您不心疼他,我还心疼他呢!都说新妇过门要敬茶,难道您不想喝儿媳敬的茶吗?!”
夫妻俩一唱一和哭声震天,几乎把卫姒架在了火上烤。
闻如云握着折扇站在迎亲的队伍里,志得意满地盯着紧闭的府门。
就这么闹下去,他不信母亲不出来。
就算母亲坐得住,镇北王也是坐不住的。
等他们出来,为了安抚百姓保全名声,肯定会给闻家一些好处。
今日不从母亲身上咬下一块肉,他就不姓闻!
第92章 卫姒的过往
闻青松也藏在人群中。
他压了压瓜皮小帽,望向镇北王府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他永远都忘不掉,当初谢靖是如何把卫姒从他身边抢走的。
谢靖抢走了卫姒,却没有给他任何补偿,更别提让他加官进爵!
他觊觎的郡守府太薄之位,到现在都没个影儿!
这对狗男女胆敢背叛他,就该承受万人唾骂!
今日风儿大婚,他要让这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此刻,万松院。
谢靖背着手,急得来回踱步,“什么抛夫弃子、贪慕虚荣,姒姒根本就不是这种人!要不,我派军队镇压?可如果用强硬手段堵住悠悠之口,岂不是欲盖弥彰,反而坐实了姒姒的骂名?”
老太妃倚坐在罗汉榻上吃着香茶,打趣道:“你还知道‘欲盖弥彰’这个词儿呢?”
倒不是她埋汰谢靖。
实在是她这儿子性情鲁莽,不爱读书,只知道行军打仗。
“母亲!”谢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您就别笑话我了!您赶紧帮我拿个主意,现在咱们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不急。”老太妃坐得安安稳稳,“自会有人出面,解决这件事儿。”
“谁啊?!”
“宁宁。”
谢靖睁圆眼睛,“不能吧?她那么小,走过的路还没我走过的桥多,她能拿什么主意?!小姑娘家家的,瞧着小鸡崽子似的可怜,不被闻家那老畜生欺负了就不错了!”
老太妃笑容意味深长,“宁宁是我带出来的,她心性如何、谋算如何,我比你了解。等着瞧吧,她会为卫姒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的。”
老人家如此笃定,令谢靖生出了几分动摇。
他想着闻星落那副年纪尚小却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心态,不由放缓了焦虑,在老太妃对面坐了下来。
他喝了口热茶,突然重重一拍桌案,厉声骂道:“归根究底,都是闻青松那老畜生的错!当初他答应过我,今后再也不会接近姒姒,绝不会在人前提起姒姒!今日闻家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他在背后纵容的!他把姒姒害得那么惨,我没去找他算账,他倒是先找上姒姒了!”
老太妃看着他,“你和闻青松,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靖按着茶盏,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已经临近年关。
蓉城的官员们在酒楼聚会宴饮,他也在其中。
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有人凑过来献媚,“下官见过王爷!”
他望去,说话的是个长相普通甚至还有点猥琐的中年男人。
官场上的人太多了,他并不能全部记住,就问道:“你谁啊?”
“下官名唤闻青松。听说王爷喜爱神兵利器,下官正巧新得了一把宝刀,想请王爷移步赏玩。”
谢靖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他跟着闻青松来到三楼雅间,对方谄媚笑道:“宝刀就在里面,王爷进去就能看见了。”
他踏进门槛,闻青松并没有跟上,反而掩上了屋门。
屋子里弥漫着脂粉香。
他转进珠帘,没看见宝刀,却看见拔步床上帷幔卷起,昏睡着一位美人。
美人不着寸缕冰肌玉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倾国美貌,仿佛月下嫦娥瑶台仙子。
谢靖呆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闻青松根本不是请他上来看什么宝刀的,而是给他献上了一位美人。
谢靖手揽兵权位高权重,府里却没有王妃和妾室,因此不是没有下属给他送过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