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如风万万没想到,毁掉他婚宴的人不是闻星落,而是闻如云和闻月引。
他复杂地看着两人。
虽然气愤,但好在那三百两纹银是徐家的钱,他俩贪了就贪了吧!
至于毁掉的婚宴,他成为探花郎以后还会迎娶高门贵女,到时候再请岳丈家出钱,重新置办更隆重的婚宴就是了。
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呀!”
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宠溺,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闻如雷抱臂,安静地靠在门边。
自打他恢复记忆,整个人就阴郁了很多,这段时间专心准备参军入伍的事,连闻如风大婚都提不起兴致。
今日看完了这出闹戏,他的视线在闻月引和闻星落身上反复逡巡。
不知为何,从前闻月引掉眼泪的时候,他会非常心疼。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烦。
月引口口声声说她才是爱重父兄的人,可是她不在乎父亲锒铛入狱,也不在乎大哥的婚礼,所以她究竟爱重在哪里?
还有他的前途,她明明是重生的,却不知道像闻星落那般,逼着他去讨好李老将军,害他要多走一段弯路……
鬼使神差的,闻如雷在闻星落离开闻家后,悄悄跟上了她。
回到镇北王府,陈乐之冲闻星落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他一直跟着咱们呢。”
闻星落转身望去。
闻如雷站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谢拾安冷笑,“不知道装什么!”
陈乐之猜测闻如雷大概是有什么话想和闻星落说,便拉着谢拾安先行进府。
谢拾安忍不住回头,冲闻如雷威胁地扬了扬拳头,才跟她离开。
闻如雷走到府门前的台阶下,仰起头看闻星落。
初秋的光影照进来,在少女的眼瞳里勾勒出浅金色的弧光,她云鬟雾鬓,眉黛青颦莲脸生春,重莲绫裁成的莲紫色齐腰襦裙,衬得她极是明艳清新。
可她看他的神情是如此疏离冷漠,仿佛春日里枯绝的山水。
前世,闻星落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闻如雷的心底莫名生出慌乱。
他嗫嚅良久,才小声道:“星落,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参军入伍了。恐怕……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
谢拾安突然从虚掩的府门后探出头,“宁宁,我也快要参军入伍了,你别心疼他,你心疼我——”
话音未落,又被陈乐之拉了回去。
闻星落看着闹腾的两人,眉梢眼角染上一抹温柔暖意。
在转向闻如雷时,她重又面色沉寒,“你要去便去,何必特意来和我说?”
闻如雷反复揉捏衣角,局促不安欲言又止,“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前世他去参军入伍的时候,闻星落特意从慈云寺为他求了平安符。
还连着熬了几天的夜,给他准备了很多干粮。
就连衣裳鞋袜,也都帮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记得他催马离开时,她很不舍,掉了很多眼泪……
闻星落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三哥想听我说什么?”
“我……”闻如雷语塞。
“三哥打小就不喜欢我,如今我离开了闻家,三哥得偿所愿,应当高兴才是,为何又巴巴儿地过来找我?给姐姐知道,怕是要不高兴了。我家四哥哥也要参军入伍了,我还要同他多说说话,告辞。”
闻星落礼貌地略一颔首,转身进府。
“星落!”
闻如雷大步上前想要拉住少女,可朱漆府门已经在他面前重重合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闻如雷重重一拳砸在府门上。
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他心底一片苍凉失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猩红的眼睛,“谢拾安算什么东西?前世,不过是个双腿瘫痪的残废罢了!闻星落,你今日瞧不起我,可我偏要一步步爬上高位,偏要让你看清楚,谁才配当你的兄长!我要你后悔,我要你乞求我的爱!”
闻星落毫不在意闻如雷扭曲的心理。
她只身闯进了东流院。
侍女把她拦在外面,小心翼翼道:“王妃情绪不稳定,不宜见客。小姐还是先回去吧?”
闻星落没理会她,拾阶而上踏进檐廊。
隔着如意宝瓶花纹的槅扇,她道:“母亲,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从前是如何欺负你的了。他被世子抓进了监狱,他不会再出来了。”
卫姒站在门后。
她今日没梳头,鸦青浓密的长发蜿蜒曳地,掩映在青丝后的小脸毫无血色。
她赤着脚,看着一门之隔,少女若隐若现的轮廓。
少女唤她母亲。
她缓缓伸出手,在槅扇上勾勒出少女的轮廓。
白嫩修长的手掌,缓缓贴在少女的脸颊位置,像是温柔地抚摸。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眼底突然涌出浓烈的恐惧和恨意,她收回手,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
她如同受惊的小鹿,彷徨无助地藏进拔步床的深处。
闻星落在屋檐下站了很久,久到双脚麻木。
天空铅云密布,光线暗淡,庭院里的景致像是褪了色,似要落今秋的第一场雨。
少女眉眼晦暗,声音沙哑的再次开口,“我想告诉母亲,我一点儿也不像他。我是您的孩子,只是您的。”
细雨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芭蕉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檐下溅起雨珠,打湿了闻星落的裙裾。
她久久得不到回应,终是垂着眼睛,失魂落魄地离开。
是夜。
谢观澜在万松院用晚膳的时候,没看见闻星落过来。
他用罢膳食,踏出万松院,径直去了园子。
园子里有一处假山。
他记得乞巧节那夜,小姑娘曾经孤零零坐在上头。
谢观澜提灯撑伞穿过太湖石,看见闻星落抱着灯笼坐在假山里。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她,“长本事了,连晚饭都不吃了。”
闻星落抬起红肿的泪眼,“我是不是很脏?”
所以,母亲才不愿意见她。
第97章 谢观澜说,闻宁宁是世上最好的小姑娘
寒意顺着夜色蔓延,从脚边攀援而上,钻进了少女的四肢百骸。
铺天盖地的秋雨声中,她听见青年沉沉低语——
“闻宁宁一点也不脏。
“闻宁宁是世上最好的小姑娘。”
秋雨声仿佛在耳畔静止。
万籁俱寂之中,闻星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重若一声,仿佛要狠狠撞出她的胸口。
她透过朦胧泪眼,看面前的青年。
他正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
橘黄色的灯笼在寒夜里散发出暖光,谢家年轻的掌权者,绯衣玉带金骨神容,过分秾丽的相貌在寂静的园子里犹如惑人的艳妖,他垂落薄薄的眼皮,纤长细密的眼睫覆落微挑的阴影,意外地染上几分温柔,像是在无声地勾着她捧出自己的心。
他在哄她。
闻星落的呼吸重了一分。
她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你骗人。”
“哪里骗人了?”
闻星落扫了眼他的腰间,“你说我是最好的,可你都不肯佩戴我送的平安符……”
谢观澜挑了挑眉,随即当着少女的面,从怀袖里取出那枚桃木平安符,慢条斯理地戴在了腰间。
闻星落一怔。
原来他一直把平安符带在身上。
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莫非是因为她没戴他送的那支金簪,所以他便故意不戴这枚平安符?
他想气她。
谢观澜弯起薄唇,故意逗她,“宁宁怎么不在意祖母他们有没有佩戴平安符,却只在意我一人?”
闻星落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笼火葳蕤,驱散了些微寒意。
谢观澜看着她。
她忙了这几日,较往常清瘦些许,愈发有弱不胜衣之态,青金色齐腰襦裙在太湖石上散落如花,几绺被雨汽打湿的青丝蜿蜒贴在脸颊上,衬的少女面庞雪白。
他的视线又一寸寸滑落到她的嘴唇上。
宛如樱桃般鲜红饱满的唇瓣,细嫩小巧,明明未施粉黛,却像是天然淬着花汁。
他忽然问道:“在你心里,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吗?”
闻星落看着他腰间的平安符。
乞巧节那夜,他曾问她在试探什么。
那么今夜,他是不是也在试探?
清冷矜贵如他,也会生出……妄念吗?
少女敏感纤细的神经,宛如太湖石黑暗角落里的蛛网,丝丝缕缕暗藏机锋,妄图绞杀落进蛛网的飞蛾。
她抬起头,藏起心底的恶劣,故意露出一双清澈乌润的杏眼,“长兄和他们,当然是一样的。只是因为长兄从前待我苛刻,令我疑心长兄是不是扔了我送的平安符,所以才多问了一句。今夜重新看见,我便放心了。在我心里,长兄和二哥哥、四哥哥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