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车帘。
闻星落忍不住看她一眼。
她怎么觉得,叫闻如风三人来阳城根本不是闻青松的主意,而是穆太守的安排?
闻青松身上唯一的价值,就是母亲的秘密。
如果他始终拿捏着不肯说出口,那么闻如风三人,就是穆太守用来威胁闻青松的软肋……
马车逶迤行驶。
穆知秋道:“我知道闻姑娘是镇北王的继女,原以为打小就养在王府里,没想到刚刚听你兄长的意思,你是在闻家长大的?”
闻星落道:“我是去岁春日,才跟着娘亲进王府的。”
“原来如此。”穆知秋了然,“这么说,闻姑娘其实出身平平,称不上是真正的王府小姐,和指挥使大人也只是半路兄妹,并不是特别了解他。”
闻星落清晰地捕捉到她笑容里的一丝优越感。
她在优越什么?
闻星落起初并不十分讨厌穆知秋。
一个女子,她为自己、为家族去争去抢,即便这个女子要成为她的对手,也仍旧不能掩盖这个女子的勇气和精神是值得钦佩的事实。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拿她的出身攻击她——
尽管穆知秋没有在明面上贬低诋毁,但一切让她感到不舒服的神情和语气,对她而言,都是攻击。
闻星落转了转手里的茶盏,似笑非笑,“听说穆大人出身寒门,年轻时曾靠编织草席为生,穆姐姐自幼耳濡目染,想必也很擅长编织草席吧?”
天真无邪的语气。
穆知秋略一挑眉,凤眼讶然。
像是意外面前这个看起来娇憨纯稚的少女,为何会突然生出强烈的攻击性。
半晌,她挽袖,亲自为闻星落添了热茶,笑吟吟道:“刚刚是我不好,还请星落妹妹原谅我的无礼。”
闻星落没碰她斟的茶。
欺软怕硬,世道如此。
穆知秋顿了顿,又温和道:“难怪星落妹妹能在进府不久,就谋得太妃娘娘的喜爱,果然人不可貌相,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妹妹当真没有城府呢。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那么我邀请妹妹出来的目的,想必妹妹已经猜到了。如何,妹妹要不要帮我?”
见闻星落并不言语,她不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还热情地拉起她的手,“听说妹妹和闻青松关系不睦,若是妹妹肯帮我得到指挥使大人,我可以带妹妹去见闻青松,是杀是留,全凭妹妹做主。未来嫂嫂的见面礼,妹妹可满意?”
闻星落静静地看着她。
一开始,穆知秋把她当成了笨蛋,所以拿那些小玩意儿收买她。
现在,穆知秋知道了她的脾气,便投她所好,开始了真正的利诱。
真有意思。
闻星落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她弯唇,“穆姐姐想问关于长兄的事,是不是?穆姐姐只管问就是了,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并不觉得,了解谢观澜就能俘获他的心。
上位者不喜旁人将他们看得太过透彻,做足功课有时候只会适得其反。
穆知秋问道:“指挥使大人可有心仪的女子?”
闻星落答道:“没有。”
穆知秋放了心,又问道:“听说指挥使大人洁身自好,院中甚至没有一个通房丫鬟,是真是假?”
闻星落:“是真。”
穆知秋丰满的红唇噙起满意的弧度。
她不喜与旁人分享东西,男人也包括在内。
她又问道:“我曾派人探听过他的兴趣爱好,但探子回来说,他只喜欢处理公务,常常夜以继日待在官署。可我不信一个人活在世上,当真没有半点爱好。妹妹可知道他喜爱什么?”
闻星落在王府待了一年多,确实不曾见谢观澜与人玩乐过。
指尖触碰到荷包里的一方硬物。
是谢观澜送她的桃花冻石印章。
她道:“长兄喜欢收藏印章。对了,他幼时还喜欢吃龙须糖。”
“印章和龙须糖?”穆知秋莞尔,“我记下了。星落妹妹,多谢你把他的秘密告诉我。至于你父亲,他如今对我爹爹有用。等他彻底无用了,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闻星落抬袖饮茶,长睫低垂时遮住了眼瞳里的冷意。
穆知秋很狡猾。
这番话看似是在履行约定,实际上却把约定的期限推到了无限长。
好在,她也在给她的答案里埋了坑。
马车已经行驶到梨园门口。
闻星落刚下车,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闻小姐?!”
闻星落望去,“沈公子?”
沈渝领着宋怜心,匆匆走过来,“上回闻小姐给我出的主意很有用,家父已经平安回到蓉城!我按照约定,亲自去给闻小姐送分红,没想到被王府管事拦在了外头,不许我进去见你!”
顿了顿,他道:“我带心儿来阳城散心,闻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归家之后,夸奖闻星落冰雪聪明高瞻远瞩,是世上难得的好姑娘,命令他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闻星落娶进门。
沈渝没有马上答应。
尽管他知道闻星落心仪他,但他身边毕竟有了心儿,心儿得知父亲逼他娶闻星落之后就很不高兴,他这才带她来阳城游玩,买些珠钗首饰哄她开心。
他看着闻星落,忽然疑心她是不是受他父亲指使,暗中跟踪他来的阳城,好故意制造一场和他的浪漫邂逅。
第110章 长兄,我刚刚是故意的
闻星落解释了自己是来参加及笄礼的,又介绍了穆知秋给他们认识。
沈渝暧昧道:“是吗?我还以为,闻小姐是为我而来的呢。”
闻星落沉默了。
是她对他太客气了,所以才会令他生出这种错觉吗?
她瞥了眼沈渝。
往常他穿绯衣时,乍一眼望去和谢观澜略有些相像,可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锦袍,就一点也不像了。
她对沈渝失去了兴致,便没搭理他,只对穆知秋道:“咱们进去看戏吧?”
穆知秋饶有兴致地打量沈渝和闻星落,忽然道:“既然星落妹妹遇见了朋友,为何不邀请他们一道去看戏呢?正巧我包了一个大雅间,只有咱们俩的话,未免有些空空落落。”
沈渝一喜。
既然穆知秋是闻星落的朋友,那她请他去看戏,其实就是闻星落的意思呗?
听说她们姑娘家都是这样的,自己不好意思向心上人张嘴,就请手帕交代为传话。
虽然他不喜欢闻星落,但她毕竟是沈家未过门的新妇,彼此培养感情还是很有必要的,回去以后他也能向爹爹邀功。
他笑道:“穆小姐相邀,不敢不从。”
闻星落站在原地没动,只安静地看着穆知秋。
穆知秋凑近她的耳畔,“妹妹也到议亲的年纪了,我瞧这位沈公子就很不错,不如我帮你撮合撮合?”
闻星落毕竟只是王府继女,不是吗?
进府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算太妃娘娘宠爱,感情也是不深的。
一个随母改嫁、亲爹还是戴罪之身的小姑娘,能攀上皇商沈家的婚事,已经算是高嫁了。
闻星落直视她,“我似乎从未得罪过穆小姐?”
穆知秋垂眸而笑,侧着脸凑近闻星落的姿势,看起来极为亲密,然而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毒,“我不喜欢与别的女人分享男人,妹妹也包括在内。难道星落妹妹不知道,姑姐妯娌最难相处吗?我希望嫁进镇北王府的时候,府里只有我一个年轻女子。”
闻星落:“看来穆小姐很自信,将来一定能嫁进镇北王府。”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句话很狂妄。
可是穆家能从寂寂无名的寒门,一跃而成天子门生朝堂新贵,似乎他们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闻星落思量间,翠翠忽然惊喜道:“小姐,世子爷来了!”
谢观澜是和穆家的两位公子一块儿来的。
彼此见过礼,穆知秋笑道:“我已预定好雅间,既然这么有缘在这里遇见,指挥使大人和两位兄长不妨和我们一起吧?也方便彼此说话。”
闻星落看着她。
少女丰颊红唇体态窈窕,水蓝色襦裙衬得她沉静温婉,无论坐立行走髻边步摇从来不晃,颇有大家闺秀之风。
可她就这么着急,要和谢观澜拉近关系吗?
她不看好穆知秋,更不看好穆家走的这一步棋。
于是没等谢观澜说话,她先拉起他的衣袖。
她不想让谢观澜陪穆知秋梨园听曲。
话到了喉间,却又无法张口。
明面上,她是谢观澜的妹妹。
她没有立场,阻拦他与别的姑娘接触。
半晌,少女抬起水润润的杏眼,决意走迂回婉转的路。
她柔声道:“我与沈公子有些私事要谈,长兄可否等我谈完了,再一同去梨园听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