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结亲联姻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闻星落垂着眼帘,拿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煎鱼。
鱼肉上撒着些盐粒和西域胡椒,煎得外焦里嫩恰到好处。
面对穆尚明的试探,谢观澜轻哂,“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退敌无数次,确实称得上英雄。只是父亲年纪颇大,再加上已经有了续弦,穆小姐年纪尚轻又是穆大人的掌上明珠,怎可为妾?”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穆尚明那张儒雅的脸,则是瞬间扭曲。
穆知秋才过来入座,刚来就听见这番对话,掌心好容易止血的伤口再次被硬生生掐破,一张妩媚的脸像是挂了霜,难堪至极。
闻星落垂下眼睫,尝了一口煎鱼。
煎鱼很美味。
她弯唇。
“指挥使真爱说笑。”穆尚明干笑两声打破尴尬,把这个话题随意搪塞了过去,“说起来,贵府的闻小姐也到说亲的年纪了,不知王府可有为她相看?”
谢观澜不紧不慢地吃了口酒。
余光瞥向身侧的小姑娘。
她正埋头吃鱼,姿势优雅又傲娇,虽然厌恶穆知秋,却不曾仗着过于盛丽秾艳的容貌而在她的及笄礼上故意喧宾夺主,反而特意薄施脂粉身穿素裙。
他替闻星落抿了抿鬓角碎发,道:“宁宁年岁尚幼,不着急说亲。”
指腹触及到少女细白嫩滑的脸蛋,她含着一口鱼肉,睁着水盈盈明净净的圆杏眼望向他,像是进食时被逗猫棒吸引了注意力的小猫儿。
穆知秋清晰地捕捉到谢观澜眼里的温柔。
她焦躁烦闷不已。
她才貌双绝贤名在外,父亲又深受天子器重,即便在京城她也很受追捧,张贵妃甚至还有意将她许给她的幼子为正妃。
只是那位皇子性情懦弱没有称帝的可能,所以她才在权衡之下放弃了他。
她对男子无往而不利,她从未吃过谢观澜这种亏。
她对闻星落的怨怪又多几重,冷冰冰望向她面前的那盘煎鱼。
闻星落心情颇好,就着果酒多吃了两口煎鱼。
吃得正欢,却察觉一道恶毒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食案上。
她心中一咯噔。
她知道穆知秋厌恨她,但她也知道穆知秋有多重视这场及笄宴,所以她以为她不会在宴席上动手脚……
她感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却并没有什么服毒后的痛楚。
正迟疑间,身体里忽然翻涌出奇怪的热意。
像是来了月事。
闻星落放下筷子,以更衣为名离席,到了西房却发现不是。
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燥热,双腿软得厉害,只得扶着翠翠的手,匆匆寻了一间就近的厢房。
她坐到榻上,异样的痒意顺着四肢百骸攀爬,仿佛无数小虫子轻轻咬噬她的心尖,它们咬啊咬,在她心里咬出了好大的空隙,亟待用什么东西来填满。
她冷静地吩咐翠翠,“去请世子爷。”
躺下来时,她难受地蜷起身子。
不知怎的,脑海中倏然掠过从前看过的《春宫辟火图》。
她大约是要死了,可是临死前也没能尝一口好的,真遗憾。
穆知秋好恶毒,特意挑这种慢性毒药,想必是为了先折磨她再害死她!
要是她死在太守府,她一定要在临死前央求谢观澜为她报仇,不要放过穆家,也不能放过闻家!
如果谢观澜不肯帮她,她就努力向他撒个娇……
第115章 她的秘密是不是被谢观澜知道了
谢观澜推门而进时,看见少女蜷缩在榻上。
她哭过一场,长睫上挂满了珠泪,明明是深秋的天,她却出了一身香汗,热的解开了袄裙和襦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露出一抹细嫩的白,隐入象牙色的绸衣里。
“闻宁宁?”
谢观澜走近了,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烫的厉害。
闻星落睁开红透的杏眼,难受地抓住谢观澜的手指,眼泪倏然滚落,“他们害我,我就要死了……你……你要为我报仇……”
少女的脸颊,贪婪地紧贴着他的掌心,珠泪一颗颗淌过他的指尖,灼热伤人。
谢观澜看着她,眼底交织着阴霾。
闻宁宁年纪小,不知道她不是中毒,而是中了媚药,他在处理一些青楼相关的案子时常见这种药物。
在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身上用这种东西……
穆家,好得很。
他吩咐曳水去请随行的王府大夫,又在床榻边坐了,拂开少女额前湿透的青丝。
他低声安慰,“稍微忍一忍。”
闻星落神志模糊,心脏深处被虫蚁咬开的空隙像是燃起了一团烈火,烧的她四肢百骸犹如滚热的沸水。
她呜咽着,手脚并用地钻进谢观澜怀里。
泪水濡湿了青年的衣襟。
她抬起泪眼,视线被青年淡红色的薄唇所占据。
脑海里带着欲望的野草悄然疯长,无数在话本子里看过的画面掠过她的眼瞳,她喉头滚动,慢慢仰起头想要靠近。
谢观澜一只大掌就捏住了她的两边脸颊,阻止了她的图谋不轨。
怀里的小姑娘尚未及笄,他看着她炽热绯红的脸颊,冷静的犹如金石。
他沉声,“再忍一忍,大夫很快就来了。”
“我不要大夫……”闻星落甩开他的手,声音喑哑,“我要报仇……”
她失去了意识,身体也很不舒服,可心里却犹如着魔般惦记着她的仇。
她盯着谢观澜的唇,满眼侵略不肯放弃,野心勃勃想干点什么。
谢观澜蹙眉,将她的脸摁进自己怀里。
黑暗中,闻星落纤弱的身体忍不住发抖。
她连声音也带着颤栗,“我就要死了,你帮我报仇好不好?我会撒娇,你说过只要我有所求,向你撒个娇便可……你说话要算数的……”
少女的尾音,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柔软娇气。
谢观澜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大夫还没赶过来。
他有意分散闻星落的注意力好减轻她的痛苦,便哄她道:“那你撒个娇,我看看撒得好不好。”
闻星落打了个哭嗝,牵住谢观澜的衣袖,软软道:“求你啦,子衡哥哥……”
子衡哥哥……
谢观澜身体一僵。
闻星落眨了眨泪眼,挂在睫毛上的珠泪如露珠般簌簌掉落,“子衡哥哥还不行的话,那……指挥使哥哥?”
少女的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是带着软刺的小猫舌头,轻轻舔过人的手背,叫人酥痒难耐,想要赶走它却又舍不得。
闻星落仰着头,杏眼乌润湿红,“指挥使哥哥最好了,指挥使哥哥是男人中的男人,枭雄中的枭雄……”
她举起小猫爪,如同谢观澜最痴迷的崇拜者,冲他“嗷呜”一声。
谢观澜沉默。
午后的秋阳照进楹窗。
青年的耳廓绯红如玉,那一抹红不自然地蔓延上他的脸。
他喉结滚动,压抑着声音,“闻宁宁,你……”
少女歪头,仿佛小狐狸懵懂无知地打量面前的猎物,疑惑这猎物为何还没有被她的可爱所俘获。
谢观澜闭了闭眼。
“不成体统”四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算了。
恰在这时,曳水终于带着王府大夫匆匆赶来。
那大夫是西南一带有名的神医,手脚麻利地掏出一颗丹药喂给了闻星落。
少女吃完丹药就晕了过去。
大夫笑道:“所幸小姐服食的药量不多,因此没什么大碍。”
余光扫到谢观澜,他惊疑,“世子爷莫非也……”
“晒的。”
谢观澜冷冷丢下两个字。
大夫背着药箱行了个退礼,往外走的时候却依旧忍不住频频回顾。
又不是盛夏,屋子里的阳光暖融融的,竟能晒红世子爷的脸?
真是奇事一桩!
谢观澜给闻星落盖上锦被。
小姑娘睡得死沉死沉,醒来之后要是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只怕会羞的不敢见他。
他凝着她圆润娇艳的小脸,薄唇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闻宁宁……
好可爱。
…
闻星落一觉睡醒,已经是黄昏时分。
翠翠惊喜,“小姐您可算是醒了!”
闻星落坐起身,涣散的瞳孔渐渐回笼聚焦。
她只记得她在宴席上中了穆知秋的招,濒死之际让翠翠去请谢观澜,之后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想必是谢观澜动用权势,请来神医救活了她。
闻星落劫后余生十分欢喜,下榻道:“世子爷呢?”
“今天不是穆小姐的及笄礼吗?”翠翠解释,“穆家今夜在城南预备了焰火灯会,据说不仅有焰火看,还会放飞一千盏孔明灯,穆太守请世子爷去城南吃酒看灯会去了。太守府的人去了大半,都想一睹盛况。小姐,咱们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