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骂骂咧咧咒着该死的S本鬼子。
他的头朝后被夹在腋下一颠一颠的,他看见阿叔腿上的血顺着他们跑的方向拖了一路,他的眼底只能看见一条长长的赤色血道。
不知道跑了多远,阿叔将他和小男孩一同放了下来,布袋被阿叔挂在小男孩的脖子上,阿叔捧着小男孩的脸,他的眼角黏着血迹,眼神却清亮无比。
他说:“瓜娃儿,躲到这里,发生啥子事的不许出来。”
他看见小男孩认真点头,而后粗糙的手掌分别按在他和小男孩的肩头。
阿叔看向他,咧嘴一笑:“这小娃儿吓傻了。”后又面向小男孩:“你是哥哥,要保护好这个弟弟,晓不晓得?”
小男孩重重点头,阿叔用力按他们的肩膀往草洞里推,捡了草和干枯树枝盖住洞口。
阿叔跪趴在洞口,嗓音干粗拖沓:“瓜娃子……等老汉儿回来。”接着就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彼时他不懂,阿叔断续的话语,后来很多时候回想,那是抱有着死别又藏着一点希望。
他和小男孩蹲在草垛里,隐约的喊打声渐渐平息,漆黑的草洞里小阿哥紧紧抱着他,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搜寻的脚步声在草洞外徘徊。
小阿哥抱他的手臂开始发紧,外面说话声是熟悉的侵略者口音。
毫无防备的,子弹往草洞里射来一枪,他感受小阿哥身体紧缩发抖,他感觉头顶黏糊糊的,抬头望去,是小阿哥嘴角流出的鲜血打湿他的头发。
下一秒,银亮锋利的R本J刀刺进小阿哥的小腿上,草洞里透进一丝光亮,外面的日本兵笑声不绝,他看见小阿哥腿里的尖刀打着圈搅动着,刺目的红占满他的眼睛,头顶的黏糊越来越多。
他抬头,吓得张嘴要叫,小阿哥嘴里喷涌着更加粘稠的血红色喷在了他脸上,小阿哥捂着他的嘴,对着他轻轻摇头,眼神清凌凌的坚定,是无畏,是不惧,是不怕。
他颤抖着手打开阿叔留给他的布袋,摸出一张帕子,手指边抖边给他盖住眼睛,按着他的身体往草洞最里面推。
被蒙眼最后的一丝视线,他看见小阿哥嘴里又喷了一口鲜血,血又溅在了他的脸上,身上,腿上…
被蒙着眼睛,只剩下听觉,可是他没听到身后紧贴的小阿哥的任何声响,只有草洞外那嗜血夺命的侵略声。
紧接着又是砰的枪响,他听见重力倒地的声音。
片刻后草洞被扒开,是熟悉的红军战士在说话。
“快点这里还有两个小娃儿。”
“快,这个小娃儿受伤了,背后中了一枪。”
“腿这里被刀刺伤了,要命啊,骨头都砍到了。”
“慢点慢点,小心伤口。”
紧接着蒙在他眼睛上的布被打开,他看见小阿哥躺在简易的担架上,他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瞳孔开始不聚焦涣散着。
他似乎看见小阿哥朝他勾了一下嘴角,好似向阿叔说‘爸爸,你看,我保护了那个弟弟。’
布条被塞进他的口袋里,赶来的援军认出了他:“这不是师座的儿子阿雄,快带过去。”
他被人带走,同时他听见抬着小阿哥走的红军战士说:“这小娃儿,活不活得看命。”
他被红军带着往父亲的地方军撤离,而小阿哥被送到最近的治疗点进行救治。
至此,他和仅有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未曾说过一句话却拿命护他的小阿哥永远失联。
天涯海角,寻不到任何踪迹。
两天后他和父亲汇合,他求着父亲重新回到那片草地,他抱着希望,也许那个阿叔还活着。
父亲带领一队红军原路折返,很遗憾,他所在的后勤兵和阿叔所在的后勤部队全部遇难,他们找到阿叔的尸首时,他清亮坚韧的眼睛还大大睁着,肚子上插着五六把H军军刀,腿脚被砍面目全非。
父亲跪在他面前:“大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父亲手掌落在阿叔的眼睛上,轻轻往下一带,手掌再移开时,阿叔的眼睛闭上了。
阿叔的尸首被父亲收殓好,寻了地方就近安葬,后来迁至如今的京都烈士陵园安葬。
每年的八月一日全家必要到烈士陵园扫墓,墓碑上写着‘无名烈士’。
后来父亲派人打听小阿哥的下落,查无所获,撤离途中多方辗转。
茫茫人海了无踪迹。
第191章 阿叔该是要归家了
这是林力雄毕生的遗憾。
阿叔的身份无从得知,小阿哥生死不明。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父亲告诉他,当初救他的阿叔是川军。
林力雄摸着布条上的‘川’字,久久难以平复心绪。
这块布条正是当初小阿哥给他蒙眼的布条,端正规矩的‘川’字,代表着川军。舍身护他人性命,勇敢无畏的川军。
想起小姑娘的寻亲信息,这个‘川’也许也是无名阿叔的名字。
所有一直以来林力雄对川人有着不同的感情,这也是当初孙子进川前一晚他特意嘱咐他:“若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应当先礼后兵。”
“叮叮……叮”家庭内线电话响起。
林力雄把布条妥善放进专门的盒子里,伸手接起电话。
“喂?”
霍九思:“S长,信息已经查到,我正在往老宅赶。”
林力雄语气怅然:“好,我在书房等你。”
挂断电话后,林力雄往椅子上一坐,闭目养神,等待着,万般心绪皆掩在已经瞌上的虎目下。
秘书霍九思没有老宅的红膜系统安全识别,在经过三道守卫登记后最后停在老宅外接受安保人员的再一次安全检查。
五分钟过去。
全面检查安全后安保处给予通行,同时在对讲机里讲明情况,安排人接待随行。
一通检查下来,霍九思站在林力雄书房外已是早上九点半。
“叩…叩…叩…”有规律三声敲门声。
间隔数秒,书房内传来浑厚的一声:“进来。”
秘书霍九思得了准许,推门而入。
正步走进书房,至林力雄面前立正行军礼:“S长。”
林力雄眼神一慑:“行了,别整这些,资料拿来。”
霍九思又一立正,嗓音洪亮:“是,S长。”
随后躬身将手里的资料双手递予坐着的林力雄。
林力雄伸出右手接过,回正身体端坐桌前,低头仔细翻阅。
霍九思身形如松挺正立于桌侧两步远距离。
这份资料霍九思用了24小时才整理出档,其详细程度几乎是把沈家从有户口簿起查了底朝天。
林力雄翻看第一页资料,入目的便是一张黑白照片,这张照片同小姑娘的寻亲信息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姓名写着‘沈川’。
具体信息:沈川,1937年9月5日从现在的成市参加抗战誓师大会后正式奔赴抗日战场。
沈川所在的四川地方军队在抗日战争期间辗转支援各地,最后于武汉抗战胜利撤退途中壮烈牺牲。
以上信息由沈川当时还在世母亲和唯一的独子口述记录归档。
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林力雄只能看清那笑的轮廓,但依旧能看出男子笑的开怀,眼神充满希冀和坚韧,这一眼,他几乎已经确定。
是那位高大阿叔。
那眼神将林力雄一瞬带回了年幼时经历的那场死别前。
眼前涌现出那条长长的血红色通道,那是阿叔用生命和热血给他的一条生路。
耳边响起那句震耳发聩的浅笑嘱咐‘这个小娃儿吓傻了,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弟弟。’
饶是林力雄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已是耄耋之年的林力雄这一生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无数次作战指挥都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如今才翻看到这浅薄的资料第一页就已溃不成声。
立于桌侧的霍九思心中惊惧,抬步正要朝S长的方向走过去。
林力雄轻抬手示意他没事。
抹了眼泪待心情平复些许,视线落在那一行黑色铅字上‘唯一的独子口诉’。
唯一的独子,是不是就是小阿哥?
当年的小阿哥还活着?
林之雄手指颤抖着翻看第二页。
入目便又是一张黑白照片,控制不住心口钝痛。
竟然已经过世多年。
年幼时孩童的面相有了很大变化,可就是那一双眼睛,林力雄笃定,他就是小阿哥。
无论一个人的面容如何变换,但那双眼睛不会变,照片上小阿哥的眼神依旧清亮形正,和记忆中那黝黑的草洞里,孩童口中噗着鲜血,手指颤颤巍巍给他蒙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幕相差无几,是他无声的坚定摇头,舍身将他紧紧护在身后的无畏无惧眼神渐渐融合。
只是这双眼睛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沧桑和慈祥。
林力雄暗沉的手指点在那双眼睛上,心中尖锐刺痛让他喘气开始不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