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破山河_如是栀好【完结+番外】(125)

  莫惊春也不明白为何,陆眠兰总把她“出门走走”和“去找裴霜”诡异地联系在一起。

  她想抬手挠一挠后脑,却又有些无措,只呆愣半晌,说出一句:“没有啊。我,我就一个人。”

  陆眠兰又是“哦”了一声。三个人面对面站着,也没说些别的,净在这儿唠一些“人去哪了”“怎么才回”的无足轻重的话。

  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邵斐然一时之间听的也有些恍神,他甚至还犹豫着此刻自己是否该有一些眼力见儿,先悄摸退出去了再说。

  毕竟方才采桑已被采薇扯了出去,眼下他留在这里,也太过不合时宜。

  就在他进退两难,几欲崩溃的时候,所幸杨徽之在此时开了口,说的话更是在他听来宛若救命稻草:“邵公子,你先回吧。”

  这位杨大人一句前因后果都没问,甚至连多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准确来说,从他迈进门槛的那一刻,除却方才看向莫惊春的那一眼,这人就跟离了陆眠兰不能活一般,怎么都不愿意挪开视线。

  邵斐然如蒙大赦,抬手抹了一把额间冷汗,连声应着“告辞”,也十分狼狈的退去了。

  见他走远了,陆眠兰才狠狠一甩袖,冷哼一声,方才好不容易熄下去的怒火,此刻又隐隐有了复燃之势:“我真是不明白,采桑究竟喜欢他哪点?”

  “样貌一般,人品一般,连该有的风骨都叫人半点看不出来。”陆眠兰真要讥讽旁人起来,也是毫不留情面的刻薄:

  “我方才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挑他的好,为采桑辩驳两句。可是你看他那副样子,简直都让人无从下手。”

  也不知是不是因裴霜不在,莫惊春看着明显比平日里更大胆一些,昔日扮作男子身才有的那油嘴滑舌与风流模样,此刻也隐隐有些要透出来的样子。

  只听她先是低低一声嗤笑,随即也义无反顾地站在了陆眠兰这边:“可不是么。刚才瞧他那窝囊样,真是不知采桑看上他什么。”

  杨徽之见她们两个此刻同仇敌忾的模样,心上那一点疑惑也十分配合的转为对外的尖刺。

  他点了点头,眼里分明是带着笑的,说出的话却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确实有失风范,配不上采桑。”

  陆眠兰见他们两个都这样说,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说话也总算不带着那么大的嘲讽了。她勉强一点头,这才能用新奇压下心中尚未熄灭的怒火:

  “杨大人平日里……不是最厌恶旁人私下说三道四么?”

  “你是旁人么?”杨徽之微微一笑,毫不犹豫:“与夫人一道,为家中小妹择个良人夫婿,我求之不得。”

  莫惊春最受不了他们两个说些肉麻话,听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要哆嗦一下:“打扰了。你们能考虑一下我这个旁人吗?”

  陆眠兰有些不好意思:“……”

  杨徽之毫无悔过之意:“真是抱歉。”

  “好了好了,说正事。”陆明兰略有些尴尬的摆了下手,引他们一同再次坐下。

  这次采桑和采薇都回去了,她亲手为二人斟了茶,问道:“你去伶舟大人府上,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杨徽之如实答道:“并没有。”

  莫惊春:“呃?”

  陆眠兰也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她沉默一瞬,仍不死心:“没有?”

  “只是禀告现有的线索,年关将至,户部事物繁忙。”杨徽之点了点头,“不过倒也并非一无所获,实在是我还未来得及与你们说。”

  “不知各位,可还记得贺琮。”杨徽之说这句话时,目光掠过莫惊春,才忽然想起这位不是平日里坐在自己对面的裴大人,语气染上了几分歉疚:“啊,莫姑娘应当不知道此人。”

  莫惊春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这人欠嗖嗖却又无比诚恳的补了一句为自己开脱:

  “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而言之,伶舟大人指点,昔日柳州茶商私铁一案,便是他受了废太子指使,将那批铁器投入商队之中的。”

  但莫惊春其实连“柳州茶商私铁一案”是什么都不知道,此刻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陆眠兰,后者也听得似懂非懂:“……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杨徽之也有些无奈,他原想隔着桌下遮挡视线,偷偷去牵陆眠兰的手,只是他刚勾上那人的指尖,却又被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他慢慢将手收了回来,又轻轻点了点头:“嗯。关于苦阴子以及其他余下的事,伶舟大人说会向太医院问个明白,估计不出两日便会有结果。”

  莫惊春看不出来他面上有何变化,但陆明兰只需微微一个偏头,便能读懂他眼底翻涌的委屈和无措。

  偏陆眠兰又是个容易心软的,瞧他此刻有些可怜的劲儿,刚才那逗弄人的心思,也随着他眉宇间一丝疲惫化作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迟疑片刻,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那人放在双膝上的手,不料刚想收回来,却被杨徽之一把反握住,竟无论如何也松不开了。

  陆眠兰挣动两下,发现压根抽不回来后,颇为无奈地回头望了杨徽之一眼,到底也没说些什么,任由着他去了。

  莫惊春沉浸在方才杨徽之的那一番说辞之中,自然也注意不到他们暗戳戳的小动作。

  从前的那些事她并不知晓,可是眼下越思索越觉得奇怪,总觉得有一部分空了一块。

  她思来想去,便跳出了“苦阴子”和“赵师病重”诸如此类的眼前迷雾,忽然之间,她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符观知。”

  杨徽之和陆眠兰蓦然抬头:“怎么了?”

  “为何?”莫惊春皱着眉抬起头,直视他们,眼中流露的困惑愈发浓重:“凶手为何要将他分尸?直接杀了扔到江里,不更省事?”

  陆眠兰和杨徽之都微微一愣,此刻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空白。

  ————

  裴霜终究没能听进劝阻。当第三次听到下人急报“赵师病危”的消息时,他素来沉静的面具终于碎裂,当即递了牌子,一路疾驰入宫,直奔永寿宫。

  抵达时刚过正午,日光正盛。他担心惊扰恩师休憩,便未让宫人通传,只放轻脚步,悄然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赵如皎并未沉睡。他正靠坐在床榻上,似醒非醒间,朦胧视线里骤然映入最牵挂的身影,那双原本微阖的眼倏然睁大,竟透出几分迥异于病体的清明。

  “子野……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待真切看清来人面容后,那点强撑的精神便迅速涣散,眼皮沉重地垂下,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我还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老师!”裴霜心头巨震,几步抢到榻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制,一把握住恩

  师枯槁冰凉的手,屈膝便跪倒在脚踏边。

  那手的触感轻飘飘的,脉象虚浮,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让他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如皎了解他这弟子外冷内热的性子,见他这般情状,倒也未显惊诧,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回握住他,气息微弱地续道:“却行……方才去了太医院,说要再调整药方……”

  他说到此处,竟低低地、带着些许自嘲地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向裴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到了我这步田地,再如何改换方子,也不过是……尽尽人事罢了。”

  “老师!”裴霜猛地抬头,喉头哽咽,后面劝慰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满腔悲凉。

  赵如皎说了这几句话,已是强弩之末,他勉力又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贪婪地看着裴霜。一时间,室内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无声胜有声。

  正当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裴霜下意识想回头察看,掌心却传来一阵微痒的触感——是赵如皎的指尖,正极轻、极快地在在他手心划动着。

  裴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凝神感受。

  又一下,再一下。

  裴霜的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对上赵如皎半眯着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微微摇头,而后是嘴唇微动,无声一个口型——

  “认字。”

  裴霜的眉越皱越紧,手上下意识使了些劲,全神贯注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痒意。

  第一个字,是“其。”

  恰在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前,伶舟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随之传来:“子野,方才就听宫人说你回来了。”

  裴霜垂着眼睑,正欲回头应答,却感到赵如皎的手极轻地握了他一下,带着无声的阻止。他硬生生定住身形,只朝着声音来处应道:“伶舟大人。”

  第二个字也已收笔,是个“志”字。

  “赵师现下如何?可还醒着?”伶舟洬的脚步声渐近,语气中充满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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