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和听到自己能住进国师府内也高兴的不得了,忙从怀中抽出一卷封着黑色漆泥的竹简,恭敬地双手递给赵康平开口道:
“国师先生,这是子楚公子让我们给您捎来的家书。”
“哦?”
听到便宜女婿这次不仅送了这么多人过来,还终于知道写封信了。
赵康平伸出右手似笑非笑地接过,用仆人递来的小刀片挑开漆泥,摊开竹简。
除了前世今生都认识不了多少字的王季妞外,安爱学、安锦秀与赵岚都不由走到自家女婿/老赵/父亲旁边,凑在一起看起了这封跨越七百多公里远的距离从西边送到邯郸的家书。
挂在姥爷跟前的政崽,大字不认识一个,看到长辈们都聚精会神地往姥爷手中的竹简上看,小家伙抬头瞧了姥爷一眼,也模仿姥爷的表情,蹙起淡淡的长眉,满脸认真地往竹简上看。
老赵一家人原以为政崽马上就要半岁大了,他们会从这封嬴异人来信上,瞧见嬴异人这个便宜父亲会写满对他们家的歉意,对赵岚母子俩的歉意,可是竹简从头看到尾,通篇看下来都在写:
【他嬴异人九死一生从邯郸回到咸阳的过程多么惊险,这些时日内,他在咸阳多么努力才得到了父亲与嫡母的认可变成了太子嫡子,写秦国的国力现在多么强大,写他们一家人在咸阳听闻“岳父被仙人抚顶后”变得多么多么有才华时的无限钦佩与感慨。】
【他嬴异人是如此的佩服、如此的仰慕结了“仙缘的岳父”,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嬴异人现在有能力护住外家一家人了!】
【岳父啊,你快些带着赵姬与政儿来秦国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吧,你如此大才留在赵国、效忠赵丹那个庸碌笨蛋真是浪费了!你赶紧带着一家人来我们秦国施展才华吧,国相范雎都言:若是您能来秦国他心甘情愿地让出相国之位,巴拉巴拉一大堆赞美赵康平能力卓越的话。】
诚然,放在这个时代,这信从头看到尾似乎没什么问题,如果嬴异人没有被吕不韦资助,逆天改命的从一个不受宠的落魄质子变成了一国王储,那么始皇再厉害,再胸有沟壑,他拿不到秦国王储继承人的入场券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做秦王,在未来实现他一统天下的大抱负。
道理是没错的,老赵一家人也知道嬴异人的“贡献”,可是双方现在“初次”建立实质性的联系,老秦家第一封正儿八经的“家信”不应该是这般写的。
两家人中间足足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思想上的代沟数不胜数。
赵康平一家压根不想看到老秦家讲他们诸多的“强大”与“不容易”,从始至终他们与原主一家不过都是在等老秦家的一句“危急关头对嬴异人抛妻弃子的抱歉”,奈何竹简上压根没有表现这种意思,不知是忘记写了,还是压根就没意识到。
“啊呀”
政崽坐在姥爷身前的婴儿腰凳上,不明白姥爷为什么不说话了。
赵康平不屑的撇了撇嘴,直接卷起手中的竹简,“啪嗒”一下就抛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丢到了放在墙角的陶制垃圾桶内,傻叉女婿,不要也罢!
七百多公里外的咸阳,若是老秦王知道由他与应侯亲自把关、句句推敲的“孙子的第一封家信”,原本是想要拍亲家的马屁的,谁知直接拍在了马腿上,抓错了重点,白白惹人生烦,怕是得哭晕在渭水河畔。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非游邯郸:【更换的剧本】
春日的邯郸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昨日中午,公子非在赵府餐厅内初次吃到了二十一年以来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顿卤羊蝎子与羊肉汤。
身心愉悦的年轻贵公子,一用罢膳食就忙不迭的向赵康平讲述了他在新郑连续四年向韩王上书,写了近千卷竹简的事情。
原本他以为自家君上和国相张平会在他走后认真看他的谏言,却万万没想到上天会让他意外亲眼瞧见自己认认真真书写的竹简最后竟然落下个“烈火焚身”的可怜下场。
显然在韩王然寝宫前,绿衣宦者们弯腰弓背烧毁竹简的举动,给年轻的公子非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康康,平,国国师,我,我想要拜,拜您为师。您,您能否教,教我让,我,我的母国变,变得强,强大的方,方法呢?”
赵康平看着面前满脸憧憬、眼底尽是期待的年轻人,心中一叹,不忍心直接在公子非没有任何心理预期前就贸贸然地告诉他,他那处于四战之地的母国如今气数已尽,内无明君良将,外无好打的小国令其有机会开疆扩土,这般尴尬的现实只能等来被最先灭掉的惨痛未来,遂沉默半晌后,岔开话题笑着摆手道:
“非公子,你无需如此着急要拜我为师,我曾听闻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刚才听岳父讲了你上午在医馆付诊金自报很有钱的趣事,康平觉得非公子你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肚子中的墨水不足,而是你之前在府中读了大量的书卷,却偏偏对真实的市井生活了解的还太过片面了,或许你用心写出来的竹简的确是你认为能帮助韩国变强大的方法,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以为、你关注的东西与实际的掌权者在意、谋划的东西有差距呢?”
“你所写出来妄图想要让韩王与国相张平看的东西,兴许与韩国实际的国情相差太远,用白话讲就是你提的谏言不接地气儿,韩王然与国相平看到你写的竹简了,觉得压根没法在国内实践,故而你才迟迟不能得到韩王的重用。”
赵康平说这话也是有一定依据的,韩王然的昏庸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国相张平与其父张开地可是有“五世相韩”的成就的。
张平作为汉朝留侯张良的父亲,张良那般聪明,他绝不愿意相信这位出身贵族、辅佐两位国君的国相张平会是一个庸碌之人。
若是韩王然不想看公子非的竹简,连国相张平也看不下去的话,他想公子非以往给韩王写的竹简,兴许上面提出的想法是有些不切实际,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有些天真了,所以无论是公子非当着韩王然、国相平两位韩国执政者的面提出的观点也好,在竹简上勤勤恳恳写出的谏言也好,都没能打动张平,没能引起张国相对这位潜力无限年轻人的重视。
倘若公子非能早出生七、八十年,面对的是支持申不害变法的韩昭侯以及国力正强的韩国,而非韩王然与国力衰败的韩国,怕是他的母国或许今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公子非听到国师先生的话不禁略微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难道真是他所提的谏言也有一定的问题吗?
望着年轻人困惑不已的样子,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指着窗外的景色笑道:
“非公子啊,若是你想从我这儿学到些什么的话,你眼下就趁着如今天气不冷不热,先出门在邯郸游历一番吧。”
“你先到市井之地,去仔细观察赵国与韩国的不同之处,去瞧大北城庶民的生活,去看小北城权贵们的生活,去瞅瞅城外那些贫苦庶民们平素在过什么日子,再回来与我谈论国事吧。”
公子非听到康平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暂时歇下自己迫切的“救国之道”,点了点头应下了。
故而今日清早,公子非一用罢早膳就拜别刚刚为自己找到的大才老师,带着自己的驭者从国师府出来逛街了。
这次他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步行在大北城的街道上,缓步走过沁水桥,来到沁河以北的商业手工区。
望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各类铺子,以及推着板车、挑着竹筐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公子非都是用一种好奇的眼神,静静地观察着邯郸人的生活。
之前乘着马车时没在意,如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就发现邯郸人的走路姿势的确很特别。
走在街道上的大北城庶民,无论男女老少走起路来都透露着一股子优雅,两条衣袖甩动间搭配上交替的左右腿,脚步在一起一落之间自成一种浑然天成的风韵,即便不从口音上判断,单瞧走路姿势都能判断出是否为邯郸本地人。
这次出游经历于公子非而言也是是头次出新郑,头次出韩国,是很新奇的感受。
以往他在府中读书时,读到《庄子秋水》中记录的燕人少年来邯郸学步,最后不仅没学会走邯郸步,反倒是把之前的走路姿势给忘记了,由于他不伦不类的走路姿势古怪的令旁观之人瞧见后发笑,燕人少年无奈只能四肢并用地爬回母国。
那时他读到这个故事,只觉得荒诞无比,心想究竟是什么优美的步子竟然能让一个燕人把自己打小学习的本领给忘记了?
他甚至还在心中质疑会不会庄子这只是为了向世人讲述自己想要阐明的“做人做事不能一味的模仿,生搬硬套”的道理,特意胡诌出了一个这么夸张的,读着令人发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