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大父,启想不通为何阿父要抛弃我和母亲。”
“唉,你想这个做甚?不要脸的生父不要就不要了,想他又没有一点儿作用。”
比楚太子,还先一步从邯郸逃跑回咸阳的公子子楚听到大父这用十分不屑的语气,对便宜女婿满满唾弃的话语,仿佛是亲耳听到了远在七百多公里外的赵国邯郸,赵康平指着鼻子对他破口大骂“贱婿”的话。
心中有愧的公子子楚不禁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等大魔王用一连串骂人的话足足将便宜女婿翻来覆去地怒骂了一刻钟后,总算是心里舒服了。
他背着双手,看着面前耷拉着小脑袋,委屈不已的外孙,一脸自信的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眯着凤眸冷声道:
“启,放心吧,用不了多少年,等秦国把楚国灭了后,假如你那狼心狗肺、辜负寡人信任的不要脸父亲还活着的话,寡人就用捆彘的方式将那负心汉捆到咸阳,让其跪在钉板上向你的母亲与你赔罪!”
听到外祖父如此硬核的安慰之语,小昌平君霎时间就被吓得眼睛通红了,他虽然恼怒父亲,也在心中埋怨生父,但可从未想过要把楚国给灭了啊!
欲哭无泪的小家伙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二舅。
太子柱瞧着外甥撇着小嘴,泫然欲泣的惊恐模样,不由伸手扶额对着老父亲无奈地开口道:
“父王,哪有您这样子安慰人的啊?”
“启还小,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呢。”
公子子楚也听得俊脸通红,他现在已经完美带入了自己的姑父了,他大父骂楚太子骂的酣畅淋漓,他那姑父熊完待在楚国的陈城里一句没听到,反倒是他站在天桥之上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头顶都要热的冒烟了。
看见自己表哥子楚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二舅身后完全隐藏起来的羞愧模样,想起他前些日子在公主府内听闻自己在赵国邯郸还有个同他一样被亲生父亲抛弃,如今正跟着外祖一家生活的小表侄子,名叫“政”。
自认现在能同“政”完全共情,殊不知小小的政崽如今可是在姥爷家中过着很开心生活的小昌平君不禁嘴角下垂,撇了撇嘴,对自己这个刚刚在咸阳获得政治地位,但却远远比不上自己在外祖父眼里受宠的表哥,心中生出几分不喜来。
恰在这时,穿着黑衣、低眉垂首的宦者迈着小碎步快速走来,恭敬地俯身道:
“启禀君上,邯郸的消息刚刚被侍卫送进章台宫里了,武安君、应侯、蒙骜上卿、蒙武、王龁、王翦三位将军与子楚公子的老师吕不韦先生都已经待在章台宫外面等您了。”
听到这话,嬴子楚瞬间眼睛一亮只觉得自己总算是不用站在这里像是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一样听脾气暴躁的大父骂人了。
大魔王也眉开眼笑,忙甩了甩两只丝绸宽袖哈哈大笑着快步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小昌平君见状不禁一愣,回过神来后忙迈腿去追自己的外祖父。
可他人小腿短,两条小短腿儿跑起来都跟不上他外祖父。
紧随其后的太子柱见状忙对着身后的儿子道:
“子楚,你抱上你表弟一起走。”
“喏。”
嬴子楚笑着答应,正准备俯身将小豆丁抱起来。
哪曾想他那平日里无论是在秦王宫、还是在太子府内都极其受宠的小表弟直接拔腿快跑几步,绕开了他伸出来的双手,拉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奶声开口道:
“阿舅抱抱启!”
太子柱等着去章台宫内,闻言直接弯腰将外甥扛了起来,快步追着前面迈着流星大步的老父亲。
嬴子楚见状能说什么呢?与自己这个小表弟相比,他在自己大父、父亲、嫡母的眼中完全是不够看的,只好收回伸出去的两只手,脸上带着笑容前去追赶已经没影子的大父了。
“拜见君上。”
守在章台宫门前的武安君、应侯等人瞧见自家大王忙俯身作揖。
“都起来吧,快随寡人进去瞧瞧这几日康平先生府内究竟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魔王一脸喜色的走到门口被宫人脱掉鞋子,换上白色丝履,就兴冲冲地快步走进殿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的消息可真是不少啊。”
众人刚在殿门口脱掉鞋子,穿着脚上的白色丝绸袜子进入殿内就看到大魔王弯着腰满脸喜悦地抚摸着放在光滑木地板上,约莫半人高的大麻袋。
小昌平君这是头一次来参加“邯郸消息的围读活动”,他被自己一路扛过来的二舅放在木地板上,双眼迷茫的瞧着这些在秦国官场上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各个笑得像是灿烂的太阳一般,麻袋口一打开,众人就纷纷从中取出一卷竹简,你看完我的,我看你的。
小豆丁跪坐在自己二舅旁边,他刚启蒙三个多月,稍稍认识几个秦字,趴在太子柱旁边一脸好奇的往竹简上望,只能从满卷的墨字中辨认出来三个出现频率极高,他还刚好认识的字,“康平”,“政”。
“政”,他知道是自己那个被表哥留在赵国的小表侄子,可“康平”是谁呢?
小豆丁不由蹙了蹙眉头,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究竟在哪里听过,就只见自己坐在主位案几上的外祖父捧着一卷竹简,满眼痴迷,万分喜悦地朗声笑了出来:
“太好了!康平先生讲的实在是太好了!用法治来治理诸侯国,这岂不就是在夸我秦国?”
“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哎呀!这真是讲的太好了!简直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
大魔王抓着手中的竹简,笑得眉开眼笑的。
秦国自从施行了商君变法,自秦孝公嬴渠梁以后的历代秦君都是法家治国的推崇者,法家也未曾令老嬴家失望,用完备的秦法使得秦国一举摆脱了积贫积弱的局面,战事农耕两手抓,两手硬,使得短短数年间秦国国力大幅度提升。
应侯拿到的竹简恰巧是自家君上的上半卷,他看到的则是赵康平提出来“德治”的概述,也不禁念叨了出来: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应该与您那卷是连起来的,康平先生的原话是讲,他认为治国之道应该是法治与德治并行。”
“哦?德治?”
大魔王听到这仿佛像是“儒家”的思想,不禁回想起来了之前荀子西行入秦后对秦国不重视仁德君子行为的唾弃。
难道康平先生也像那儒家学者一样提出些“迂腐”的“仁政”言论吗?
他不由轻咳两声,放下手中的“法治”竹简对着自家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讲讲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是什么意思?”
应侯一看自家君上的表情就明白大王是在想什么了,忙笑道:
“君上,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和儒家所说的仁政还不太一样。”
“康平先生他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认为道德就是最高法律的内隐,是用来律己的,而律法是最低道德的外显,是用来约束庶民的。”
“用随意丢垃圾这件事情举例子,说这种事情是得靠着人的道德来约束的,若是贸贸然地用严苛的法规来当成犯法之事来处理就太过了,还特别以殷商之律与咱们秦国的法律做了对比,夸奖咱们秦法要比殷法先进,提出未来这种靠着道德来管束的事情法规会定的越来越宽松,还说可能以后执政官员们面对这些乱丢垃圾的人,或许不会再给其脸上刺墨字了,而是关进大牢中用杖刑来震慑他们。”
“在康平先生心中道德和法律竟然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吗?”
大魔王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眸中尽是笑意,仿佛打开了一个快速获取竹简信息的新方式,看着跪坐在左右两侧的人继续询问道:
“其余诸卿的竹简上写了什么内容呢?”
武安君白起拱手道:
“君上,臣的竹简上写韩国公室内有一位患有口吃、名为非的公子前去邯郸寻了康平先生的岳父安老爷子看病,为了留在国师府内治愈口疾,现在也拜康平先生为师了,日常与蒙恬做邻居。”
听到韩国公室四个字,大魔王就没有什么兴趣,昏庸的韩王然简直令他连正眼瞧的念头都没有,他比较好奇的乃是:
“武安君,难道口疾之症也能治疗吗?”
白起摇头道:
“君上,臣也不知,只不过竹简上写安大夫确实给那韩公子提出来了一个治疗结巴的法子,还开的有一瓶黑色的药丸子,国师一家子还勉励清晨练习发声的韩公子,对他说只要坚持练习,他一定能流畅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