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的政崽瞧见祖父和生父的到来,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二者俯身道:
“政拜见大父,见过父亲。”
“哈哈哈哈,政也在这儿啊!”
太子柱伸出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乖孙的脑袋,嬴子楚也对着儿子点头笑了笑。
但是小家伙显然对他很是不亲近,态度恭敬但是非常疏离。
秦王稷瞥了胖儿子一眼,又看了看不省心的孙子,有些不耐烦地询问道:
“嬴柱、嬴子楚,你们不知道这个点儿寡人要教导政吗?”
“赶在这个时候跑来寻寡人,究竟要做什么?”
嬴子楚闻言不由看向自己父亲。
太子柱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政崽也好奇的看向了自己胖胖的祖父。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滚!”
天气炎热,即便内殿之中放了两大块冰,宫人还拿着扇子勤勤恳恳的朝着冰块扇动着,大魔王还是感觉热,情绪也非常烦躁,再看到父子俩那墨墨迹迹的样子,大魔王是真的很不耐烦,没有直接拿起漆案上的竹简朝着父子俩的脑袋上丢,就已经是顾及到在场的小曾孙了。
看着老父亲暴躁的样子,太子柱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
“父王,子楚的王孙府已经修建好了。”
“嗯。”
“额,他毕竟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整日和吕长史挤在太子府的侧院里也不是个事儿,今日华阳和夏姬就已经派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将子楚和吕长史的东西往王孙府内搬了。”
“嗯。”
“儿臣想着下个月初六是个宜乔迁的好日子,想要正式让子楚搬到王孙府居住。”
“嗯。”
看着大父战战兢兢的连说了三段话,曾大父却闭着眼睛随口敷衍了三个“嗯”,政崽不禁眨了眨凤眸,像是初次真切的感受到曾大父食物链顶端的强大气场,毕竟曾大父对他一向都是非常慈爱的,这般敷衍的问答,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说完了没有?”
听着胖儿子不吭声了,秦王稷蹙着斑白的眉头闭眼询问道。
政崽就看到自己祖父胖脸微红的瓮声瓮气道:
“父王,子楚住在太子府内,一应事务都有华阳和夏姬为他安排,等他开府后,有些琐事他的两位母亲就不能为子楚做了。”
“所以呢?”
秦王稷睁开眼睛,看向吞吞吐吐的胖儿子。
太子柱尴尬的低眉道:
“华阳和夏姬都对儿臣说了,王孙府内不能没有能主事的女主人,岚岚现在在少府忙,与子楚的夫妻关系也紧张的很。”
“未来等子楚搬到王孙府了,府内大大小小的琐事和对外的人情往来,不能没有人操持。”
“华阳有个才貌双全的侄女想要聘给子楚做侧夫人。”
嬴子楚抿着薄唇,眼睑下垂。
政崽则惊讶的看向自己便宜父亲,万万没想到今日他和母亲刚在府门口看到便宜父亲的王孙府修好了,这才过了大半个时辰吧?便宜父亲可就要娶新夫人了?
大魔王听到这话并不意外,他将身子靠在后面的软榻上,两手四指交叉,俩大拇指的指尖来回摩挲,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瞧不出他的情绪。
过了良久后,大魔王才睁开狭长的凤眸看向默不作声的跪坐在胖儿子身旁的孙子出声询问道:
“嬴子楚,你是怎么想的?”
嬴子楚抿了抿薄唇,垂着眸子道:
“大父,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楚后院之事,全听大父、父亲和母亲安排。”
能从邯郸的质子经历中苦熬出头,嬴子楚自然是有野心的,他想的很清楚,既然他挽回不了赵岚的心,国师府背后的赵系势力与其说是在支持他,其实都是在支持自己的儿子政,他背后依仗单薄,就需要完完全全笼络住嫡母背后强大的楚系势力。
即便他现在是“嫡子”又如何?不是“太孙”、不是“太子”,他的那些二十多个兄弟们未来未必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
他的地位看似稳固,其实底部托其他的是沙子堆积起来的沙柱,而非坚实的石柱,说不稳就不稳了,但娶到嫡母的亲侄女,就不一样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没吭声。
这时,站在殿外的黑衣宦者忙快步走进来对着跪坐在宽大漆案旁的老秦王俯身道:
“君上,岚顾问求见。”
听到这话,政崽的凤眸瞬间就亮了,忙看向内殿门口。
太子柱和嬴子楚眼中也滑过一抹错愕,怎么都没料到赵岚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秦王稷也下意识瞥了一眼沙漏,这显然还不到政放学的时间,不明白为何孙媳妇会过来,他理了理衣袖,对着宦者摆手道:
“让岚岚进来。”
“喏!”
“岚顾问,君上让您进入内殿。”
“多谢。”
赵岚抱着怀中的一卷纸心情大好的对着宦者点头笑了笑,而后抬腿迈过门槛,穿过外殿,进入内殿,没想到刚绕过内殿屏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大魔王,而是体格很大的太子殿下和坐在他旁边的嬴子楚。
她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忙对着跪坐在主位漆案旁的老秦王俯身行礼道:
“臣拜见君上。”
“哈哈哈哈,岚岚快快起身,大热天的还不到政放学的时候,你怎么从少府跑到寡人这儿了?”
若说刚才大魔王的语气是冷酷烦躁,此刻简直就是和风细雨,笑得欢快极了,一丝一毫不耐烦都没有。
太子柱和嬴子楚显然对自己老父亲/大父变脸的速度没有丝毫诧异,政崽看着曾大父这短短一会儿极快的转变,惊讶的凤眸都微微睁大了,显然还是年龄小,看曾大父变脸的次数少了。
赵岚也没有说废话,当即将抱在怀里的一卷纸张往前递了递,笑道:
“君上,臣这个时候来寻您,是因为少府内第一批纸张已经造出来了,想要赶紧送过来,让您瞧一瞧。”
“什么?纸张造出来了?”
秦王稷听到这话,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赶忙绕过漆案抬脚朝着赵岚快步而去。
政崽也跟着从坐席上爬起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跟在人高马大的曾大父身后。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满脸惊奇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往赵岚怀中那一团像麻布一样的棕黄色东西上看。
赵岚将怀中的一卷纸张摊开放在离得最近的案几旁,纸张的大小刚好能占满一张案几。
大魔王弯腰摸了摸纸张,触感是介于麻布和丝绢之间的,但这模样显然要比麻布看着好。
政崽在国师府内瞧见过天授的纸张,还看到过姥爷拿出来的笔记本,后世的纸张种类多,颜色多,纸质还非常优渥,故而他看到这案几上的纸张,倒没有像自己的曾大父、大父、父亲一样显得多么激动。
秦王稷将最上方的纸张拿起一张撑开看了看,对着赵岚好奇地询问道:
“岚岚,这纸张拿着如此轻巧,摸着又如此脆弱,真能用来写字?”
赵岚笑着答道:
“君上,臣已经在少府内用笔墨试过了,纸张上写出来的墨字虽然边缘处会稍稍浸墨,但不会使得字迹晕染,能看清楚写在上方的内容。”
“您别看这纸拿着轻飘飘的,单单您手中的这张纸誊写三卷竹简的内容,不是问题,而且纸张的质量可以不断改进,以后等匠人们的手艺熟练了,还能往纸上加一些印花、再熏些熏香,必然能够变成文人墨客们喜爱的奢侈雅品。”
古往今来,读书人的钱都好赚,尤其是那些山东诸国、喜爱追逐文雅事物的读书人们。
老秦人筚路蓝缕的一点点从一个放马的西陲小部落发展为如今的军事强国,简直是从骨子里感觉穷怕了!即便秦国没什么商业氛围,但是钱谁不喜爱呢?秦国之所以穷是因为没什么能吸引山东诸国权贵富商们的精巧东西,反而山东诸国那边制作出来的漂亮的漆器、美丽的珠宝首饰和华服,秦国的权贵们也喜爱的紧,大魔王一听赵岚这话话,一双凤眸变得极其明亮,忙拿着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转身回到自己的宽大漆案旁,将其小心翼翼地铺好,随后跪坐到坐席上,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水就在纸张上方挥笔书写了起来。
太子柱、嬴子楚、赵岚都围在漆案前看,政崽则趴在漆案旁凤眸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曾大父龙飞凤舞写出来的一串字:
“秦国的纸,天下第一纸!非文人墨客,难以体会其中之精妙!”
赵岚看到这串字忍不住往上挑了挑眉,这是大魔王为纸张想出来的广告词?
很好!如果她是追求风雅的文人墨客,听到这广告词,高低得托关系、重金求购一张这“天下第一纸”来细细琢磨一下这其中隐藏的“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