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啊!平日韩人的兵卒们在巡街时饿了,顺手从他们小食贩子手中拿食物吃时,可是大多数时候都不给钱的!而这些外来被称为“蛮夷”的秦人兵卒们竟然拿出了秦半两来同他们买食物?!
这个世界终究是发癫了!
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秦军们,看着自己把钱币都拿出来了,面前卖包子的新郑人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个不停,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秦军们直接将钱币丢进了小贩的瓦罐内。
钱币碰撞瓦罐时发出来的清脆响声总算是把小商贩的注意力给勾回来了,小商贩立马热情地掀开笼屉,拿包子的拿包子、装馒头的装馒头。
即便双方的语言都不相通,但买卖进展的却还是极其顺利的。
甚至拿到秦半两的新郑小商贩们都觉得有些懵,怎么感觉韩王国灭亡了,秦军杀进城了,他们的日子还好过了?
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新郑庶民们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却是飞速在售卖着。
当张瑾拉着哥哥的手来到街上时,看到的就是韩人热情地招手叫卖,秦人表情冷淡地摸兜付钱,双方连说带比划地进行交易。
这景象可比前几日秦军围城时热闹、欢快多了,虽然买卖双方穿的衣服不一样,用的钱币也不一样,说的语言也都不一样,但却全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
绿衣、黑衣交叠在一起交易的场面竟然在这个初夏的清晨,看起来异常和谐。
张瑾惊讶极了,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在新郑的街道上看到这种奇怪又融洽的买卖情景,张良也诧异地瞳孔微颤,在他的料想中昨日傍晚秦军刚刚进城,今日街道上应该是荒凉无比的,胆小的庶民们肯定要吓得在家中躲着不敢出门的,可出身贵族的他,根本就不能想象贫寒庶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今日不干活、明日就挨饿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无力的。
对于广大庶民们而言,整日忙忙碌碌辛苦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填饱全家的肚子,上方究竟谁当王、谁当官根本不重要!他们今日究竟是韩人,还是秦人也不重要!只要压在脑袋上方的大王和官员能让他们活下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就是好王!好官!
然而,十六岁的张良还远远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他不能理解明明自己的母国都被秦军攻破了,这些庶民们为何还能热情笑着同秦人交易?怎么一点儿家国情怀都没有呢?心中有些憋闷、又有些无力,这种复杂的情绪催着他直接牵着弟弟的小手走近了街边最近的一家康平食肆。
辰时初,正是用早膳的时间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纵使昨日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今日食肆内还是满满当当、座无虚席的。
瞧着每张案几都坐的有食客,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张瑾不由苦恼地拽了拽兄长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
“大兄,我们没有地方坐了。”
食肆内的食物固然能够用荷叶包着打包带回去,但家里现在正被秦军抄家呢,乱糟糟一片,张良好不容易把弟弟带出来了,怎么又可能拿着打包的食物回去呢?
他左右观察了一圈,在满店人中,看到左边靠窗的一张案几旁跪坐着一个发须斑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青色的宽袖夏袍,年龄约莫六旬,看着挺平易近人的。
他只得拉着弟弟几步走到对方案几前,硬着头皮俯身作揖,温声询问道:
“老先生,食肆内没有位置了,不知,您可愿意让小子带着弟弟与您共食一案?”
正低着脑袋,拿着一双筷子准备夹个小笼包粘醋汁的老赵,乍然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声清润好听的少年音,不由困惑的抬起头,入眼就看到一个长得极其俊秀白净的少年和一个微胖可爱的小男孩并排站在一块。
二人想要和他拼桌,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确实没有席位了,看着俩孩子长得都挺不错,说话也蛮有礼貌的,遂往旁边移了移,笑呵呵地点头道:
“行,你们俩坐吧。”
“多谢老先生!”
张良又是俯身一礼,就拉着弟弟在对面坐下。
看到跑堂过来了,张瑾也立刻小嘴叭叭叭地对着跑堂一口气报了五、六种食物。
没一会儿,一整张案几就被瓷碗、瓷盘给占满了。
张瑾用筷子夹起了一个小笼包沾了些酱油放进嘴里,脸上立马露出来了幸福的表情。
张良也拿起筷子夹了个蒸饺放进嘴里,但却表情愁苦,食之无味。
坐于对面的赵康平将兄弟俩截然不同的模样给看了个正着,观看兄弟俩的衣着,能搞清楚这又是一对秦军入城后、阶层瞬间滑落的新郑贵族子弟。
第247章 身份暴露:【三种反应】
他心中一叹,却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只能拿起勺子将自己碗内的两掺豆腐脑搅拌了几下,准备吃完早饭,就去新郑街道上逛一逛,看看两千多年前的韩都风貌。
张瑾看到老赵这奇怪的举动,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出声询问道:
“老先生,您怎么会把胡辣汤和豆腐脑掺和在一起吃呢?”
听到小豆丁的询问,赵康平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笑着回答道:
“小友,老夫觉得,人在中原,万种食物均可两掺,胡辣汤单独吃辣,豆腐脑单独吃淡,若是将两者搅和到一起,香中带麻,麻中带甜,那种混合起来的味道简直妙不可言!”
“是吗?”
小豆丁听到这话,遂低头看看自己碗中的甜豆腐脑,又看了看旁边大兄碗中的甜豆浆,忍不住有些遗憾地摇头道:
“老先生说的吃法倒是新鲜,我从未这般吃过,可惜今日我和大兄都已经买过食物了,再买,吃不完就浪费了,只能明日再试试老先生说的两掺豆腐脑了。”
天下所有康平食肆的食物售价都是赵康平亲自定的,豆腐脑和胡辣汤是广大庶民们都能消费起的美食,于贵族们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
听到眼前这小男孩儿竟然能说出“吃不完浪费”的话,老赵心中倒有些惊讶,这孩子的家教着实不错,看着打扮的如此富贵,但骨子里却半点儿奢靡浪费的败家子属性都没有沾上,显然是家风很好,如果不是时运不济,说不准还能再富贵个几十年呢。
可惜了……
即使他想要和这个说话懂事的小朋友分享自己喜爱的美食,但是,他们一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互相都有防备;二、他也不好意思将自己搅和的细碎的两掺豆腐脑分享给人家,只能笑着点头道:
“小友说的倒是很对,年纪小小就懂得不浪费食物的道理,很是不错,老夫觉得你明日再尝两掺豆腐脑也是一样的。”
“老先生的口音是哪里的呢?我听着有些奇怪呢?”
张瑾是个开朗的性子,一看对面的老先生脾气挺好、他问什么对方答什么,还挺健谈的,也边吃边打开了话匣子。
老赵笑着回答道:
“我是赵人,口音是邯郸那边的。”
听到“邯郸”二字,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吃食物的张良握着勺子的右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打量了赵康平一眼,而后又觉得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虽然韩非公子已经回到新郑了,可他那位名满天下的老师可不一定会跟着来新郑。
再者,人家赵康平是什么人?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秦、楚、燕、韩、赵、魏、齐的七国国师、大秦学宫祭酒、秦国太后的亲生父亲、秦国大王的嫡亲外大父,《地球论》、《大一统论》的提出者、全天下康平食肆的创建者……一长串金光闪闪的头衔能把人的眼睛亮瞎,一匣子官印掏出来能随机砸死一个过路人!那位大才纵使是来了新郑,此刻也肯定是被秦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保护着,待在韩王宫内安安生生地用王厨精心制作的早膳,怎么可能会大清早的,独自一人跑到一家小食肆内与满店的普通食客们挤在一起吃早饭呢?
想想都不可能,张良心中一嘲,再度低下头吃自己碗中的食物。
张瑾却好奇心很浓:
“那老先生是来新郑做生意的吗?”
“是啊。”[灭国抄家的生意,大的不能再大了!]
“唉,那老先生可要保护好自己,生意快些忙完,就早些返回邯郸吧,我们新郑昨日被秦军占领了,这里已经变得很不安全了。”
张瑾撅起小嘴,悲伤地嘟囔道。
张良听到这直白的扎心话,不自觉地握紧了拿在右手中的勺子。
赵康平也叹气道:
“唉,小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已经纷争数百年了,七雄统一是不可逆的大势,弱小的诸侯国在这个过程中被强大的诸侯国覆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我听闻秦军现在已经变得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之前的秦军们手段残暴,但现在的秦军们都做过新式思想教育了,纪律有素,即便攻破韩都,进入新郑,也不会烧杀抢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