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突然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双目血红,如同疯魔一般,用手指着嬴悦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嬴悦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目直视着李彩红彤彤的泪眼,一字一句地冷冰冰道:
“哀家还没有那么毒辣的心肠!”
“若是你能争气些,哀家还希望你能早些带着身孕嫁给熊完呢!让熊完替黄歇养儿子!哀家就在咸阳内和我的启过安安稳稳的踏实富贵生活!才不会来到这楚地,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困境呢!”
“倘若你和你兄长没有那般贪心,黄歇率领五国联军伐秦失败后,你和你兄长没有火急火燎的落进下石,多次向熊完进谗言,让熊完将黄歇给赶到吴城了,哀家还高看你几分。”
“毕竟一个出身一般的女子,敢做着让熊完给别人养儿子的打算,平平安安地将自己儿子生出来,甚至想要将鱼目做珍珠,妄图靠着让自己儿子做楚国太子,成为楚国下一任大王,自己好母凭子贵做楚太后!”
“如此有野心、有胆量、还敢豁出去干的女人,哀家纵使是不认可,但心里也会生出几分佩服,可是你却实在是拎不清,既要又要还要,手段也太过卑劣,才让哀家厌恶、不喜!”
“快些从哀家这里滚出去!”
李彩又气又悲,双眼流着眼泪就跌跌撞撞地掩面跑走了。
熊启也忙顺势躲到了屏风后面,双眼惊得瞪大,着实是没有想到前来寻自己母后竟然还能听到这一桩密辛!
自己那个只活了几天的夭折弟弟,其实是李太夫人和黄歇的儿子吗?自己父王明知道李太夫人是怀着身孕嫁给他的,为了掩盖自己身体不好、不能生育的事实,所以才看着李太夫人将她的儿子给生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了。
自己母后虽然看着整日什么都不管,其实把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母后对父王十年如一日的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咸阳抛妻弃子的往事吗?
来寻自己母后本是想要让头脑静一静的熊启,晃了晃脑袋,等他原路返回,回到自己寝宫时,不禁苦笑着闭了闭眼,只觉得怨不得他们楚军打不过秦军呢,这些年,他们楚王室也早就从上到下地烂透了。
三日后,李园人头落地。
项燕的尸首也被几十个年少的楚军俘虏给送回了项府。
亲眼看到项燕的尸首,听到年少士卒带回来的“八万楚军战死,二十七万楚军被秦军俘虏”的噩耗后,寿春上下,举城齐悲。
项籍趴在自己大父的棺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项梁抹着眼泪使劲儿拉大侄子都拉不开。
距离项府不远处的春申君府内。
黄歇正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
当年他被先王驱逐到吴城,后来因为先王病重、紧急迁都的事情,他又被太子启从吴城召回钜阳,用尽最后的精力辅助太子启将都城从钜阳迁移到寿春后,黄歇的身子就挺不住了。
眼下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第269章 黄歇逝去:【一个剑客】
闭眼躺在病榻上的黄歇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了极为悲痛的哭声,忍不住睁开了昏花的眼睛,看着面前模模糊糊的景象,遂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道:
“风,外面发生何事了?”
名为“风”的老者是跟了春申君大半辈子的门客,他亲眼见识到了这位当世四公子之一的贵公子,年轻时的风采,也陪在他身边,一路见证这位贵公子是如何因为兵败之事,而晚节不保,结局凄楚的。
听着家主声音沙哑的询问,风忍不住记不走到病榻前跪坐下,用袖子擦着眼泪,对着气若游丝的春申君开口低语道:
“家主,一个多月前秦军出动了六十万大军进攻我国西边境,大王急急忙忙凑出了四十万楚军交给项燕老将军率领,前去西边战场上抵挡秦军,奈何秦军攻势太过迅猛,我军失败了。”
“项燕老将军战死,今日尸首刚刚送到寿春,项府内的人正在给老将军处理后事。”
黄歇闻言不由难过地闭了闭眼。
年轻时他陪着先王在咸阳暗中畅想等到有一日回到楚国后,一定要大干一场的往事,仿佛正想昨日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几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先王薨了,项燕战死了,楚军大败了,连他也要咽气了,人活于世,称心如意者极少,事与愿违者极多。
看到自家家主闭眼默默流泪的模样,风心中也难受的厉害。
他想了想又吸了吸鼻子道:
“家主,今日还有一件喜事,您可知道,先前那个背信弃义的李园,仗着您的势进入朝堂,后来反而还在您失势的时候落井下日的小人!如今总算是恶有恶报了!”
“风听闻他因为战事在朝堂上言语不当,不知死活的攀扯太后娘娘,从而惹怒了大王,大王一气之下让宦者将其当场拖出了大牢,在劳中关押了三日,今日中午已经斩首了!”
“君上此举也算是大大的给家主消气了!”
黄歇闻言脸上不由显出一抹复杂。
李园可谓是让他和先王关系产生隔阂的一个导火索。
先前李园将他貌美的妹妹献给自己做歌姬,后来他保举李园入朝为官,没想到竟然抬举了一条饿狼。
李园得势后又意外让先王知道了他的妹妹甚是貌美。
一个歌姬、一个妾在这年代都是贵族们之间说转送就转送的。
先王那时急需要寻找能生养的美人,为他开枝散叶,李彩生的好,又是他身边的人,他与先王的关系也好,遂在李园的花言巧语,以及李彩的娇羞之下,他虽然心中不舒服,也将李彩送到了后宫中。
可是,令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是,这兄妹俩为了能够抱上先王的大腿,竟然买通了大夫。
当他听闻大夫说,李彩没有身孕,可以入宫侍奉大王的话后,就将李彩送到了后宫中。
待到大半年之后,宫中突然传出李夫人不慎摔了一脚,令小公子早产,可惜早产的小公子身体赢弱,仅仅活了几日就夭折了的消息,那时他还为大王遗憾,没想到大王好不容易归楚后生下了一个小儿子,竟然没有保住。
一直到许多许多天之后,等他发觉君上渐渐疏远他了,直到他因为打了败仗,被君上驱逐到吴城后。
远离朝堂的黄歇才终于慢慢将这些不显眼往事的细枝末节给串联起来,又按着蛛丝马迹寻找到了当年李园兄妹俩糊弄他的证据。
兴许在他将李彩献给先王,先王意外得知李彩怀有身孕时,就误会他满怀野心了吧?
因为李园之死而想起如此多陈年旧事的黄歇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风见状忙拎起一旁案几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水,想要用小勺子舀着喂给春申君,没想到小勺子送到自家家主嘴边时,却被家主给侧头避开了。
黄歇忍着喉咙中的强烈痒意,对着风沙哑地开口道:
“风,我觉得杯中的水有些烫嘴,你去兑些凉水端来。”
风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从坐席上站起来,拎起陶壶就往外走了。
待房间内只剩黄歇一人后,黄歇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身子往床边努力倾斜,艰难地用发颤的右手将案几上的陶杯给拿到手中,照着案几一角给狠狠砸去。
陶杯破裂的瞬间,无数大大小小的碎陶片立刻扎进了黄歇的手心里,又顺着指缝往外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黄歇垂眸,神情淡漠地看着紧紧攥在右手中的碎陶片,转头看着窗外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快速回溯了自己这一生。
有对、有错,有幸运、也有遗憾。
在大军压境、生命垂危之际,那些能放下,亦或者放不下的往事,通通都幻化成了过眼云烟,全部都不重要了。
宁愿这样一日熬一日地在病榻上苦熬着,等秦军攻破寿春城后,变成亡国贵族,苟延残喘,不如趁着他神智清楚、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脚时,给自己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
黄歇闭眼将右手中握着的尖锐又锋利的碎陶片放到自己的脖颈处狠狠地划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滚烫的鲜血顷刻之间就在床上洒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当风拎着用凉白开兑成温水的陶壶回到房间门口时,恰好看到自家家主流了一脖子的鲜血,轰然闭眼将身子往后倒的景象。
风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白了,手中陶壶坠地,陶片混着温热的清水洒了满地。
“家主!”
“家主!”
可惜,他的家主已经永远都听不到了……
……
早已失势的春申君,在府内猝然病逝的消息在楚军大败的战争阴云之下,并没有在寿春城掀起多大的波澜。
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听到这个不详的消息后,忍不住摇头叹息,春申君也没了,自此当世有名的四公子全部都变成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