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王后忍着不适轻声呼唤:“伊莫金,我的孩子……”
青年身下是一张轮椅,在这连骨骼都可以更换的时代,轮椅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
它由黄金合金打造,镶嵌着天然的宝石,由最出色的设计师设计,簇拥着青年,仿佛半只金笼。
简王后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拨轮盘的,伊莫金就如一道鬼影般逼近,无声无息飘到了她眼前。
伊莫金瘦得厉害,眼窝极深,颧骨突出,阴影打在眼睛里,更显得神情莫测。
简王后喉咙动了动,她向来有些畏惧自己这个女儿。
伊莫金,这个词在帝国通常被用作女孩的名字,寓意着爱、纯洁、忠诚……总而言之,都是些美好的“女性品质”。
她怀着期待为自己的大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却没有想到伊莫金与那些品质截然不沾边。
这孩子生下来简直就是要和自己作对的,她不止一次后悔生她。
伊莫金从小就展现出了乖张暴戾的性情,十岁用圆规刺瞎了自己宫廷教师的眼睛,逼得那位有教养的女士不得不换上机械眼,从此不再是完整纯洁的自然人。
开始在寄宿制学校读书后,伊莫金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她在寄宿制学校执意要穿男装,不愿意穿女式校服的裤子;她逃了所有的艺术课,去上男生的课表,学马术、击剑……其实贵族学校的女孩本来也会上马术课,但她偏偏不愿意和女同学一起上课,只和男生争风斗气。
那时候媒体二十四小时跟在伊莫金后边,报道着王室的“叛逆少女”,狗仔日日狂欢。
简王后起初还以为自己这女儿是同性恋,可观察她的社交圈,虽然全是女孩,但实在不像有情人的样子。
这也就罢了,伊莫金还整日惹是生非,甚至触犯法律。
她顶撞老师,和男同学打架,初三那年,居然失手杀了两位同学。
这下就算贵为公主,学校也不得不把她劝退了。
伊莫金成为了王室的耻辱,社交圈里大家都会咋舌的名字。
丈夫看不过眼,封锁了媒体的消息。
伊莫金高中时期休学不上课,没机会出现在媒体眼前,于是关于她的花边报道也逐渐销声匿迹,王室的形象重归体面。
休学的日子里,丈夫把女儿发配去了王都之外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形同流放。
再后来,伊莫金十八岁那年,简王后千挑万选,在王都社交圈为她挑选了个合适的丈夫,为二人订婚,婚礼也仓促选在几个月后。
她自己就是大学时和丈夫恋爱的,毕业后经历了爱情长跑和一次分手又复合才终于结婚,所以并不觉得女儿刚成年就结婚有什么问题。
简王后先斩后奏,母女二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执。
伊莫金没法跑,简王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切断了她的所有退路。
软禁期间,伊莫金每天折腾,日日尝试逃跑。简王后除了头痛不已之外,甚至在隐秘期待她自杀。
如果这个女儿死了,那她是王室的一段悲剧,或许半年后还会成为电影桥段。死人可以被装裱得漂亮又妥帖。
但她没想到伊莫金没有。
婚礼上确实有人死了,但不是伊莫金。
十九岁的伊莫金拿着餐刀,穿着婚纱,杀了未婚夫。
第一刀没刺中,刀卡进了那可怜小伙子的肋骨里,未婚夫惨叫着逃跑。
伊莫金又拿了第二把刀,扎进了未婚夫的脖子,血一直喷到了婚礼现场的天花板上。连机器人都来不及施救,未婚夫当场死亡。
对着那血腥的场面,简王后几乎晕过去,太阳穴直跳。
她怎么能忘记呢?
伊莫金没成年的时候就杀过两个人啊。
王室从来不缺香消玉殒的女人,但绝不可以出现杀人的疯女人。
一个月后,伊莫金经历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失去了双腿。
简王后虽然觉得残忍,但默许了丈夫的举动。
她对外称伊莫金不想成为非自然人,想要保留自己优美的双腿,所以才没有安装义肢。
媒体对此大为咂舌,在报道里还把伊莫金和小美人鱼的童话做类比。传奇公主失去双腿,这种故事总会吸引人猎奇的眼球。
从那之后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外界已经彻底忘记了伊莫金这位公主。
“妈妈来找我做什么?”伊莫金轻声地问,“是有别人让你生气了,所以想找我倾诉?”
她语气淡淡的,简王后却无端听出了嘲讽。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
从少年时代开始,伊莫金就常常用这种眼神望着她,一点都不像女儿对母亲的孺慕。
上一次她这样看她,是她知道了她对自己教徒的所作所为。
兰花庄园的存在在上流社会不是秘密,应该说,伊莫金这个边缘人反而知道得晚了。
每一任教母都会负责引诱女巫,同样的性别会让她们放下戒心。
简王后创新性地暗中以异能者之名组织互助会。虚假的互助会,当然是为了避免真正的互助会出现。
她既然要做教母,要拥有权力,就当然要双手沾染血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是吗?
面对女儿的质问,她有愧疚,但不多,心中最多的反而是愤怒:女儿怎么可以指责妈妈?
母亲,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天真又这么残忍的?
伊莫金歪着头说,好像还带着点笑意,像在嘲弄又像在感慨。
如果我是教母,我是不会让我的信徒受损的。
她着重强调。相反,只有我的信徒,才能在大浪潮里活下去。
简王后权当她在空想。一个被软禁十几年的公主,能懂什么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简王后挤出一个嗔怪的笑,“没事妈妈就不能来看你了吗?”
伊莫金冷淡地说:“没事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想到我。”
简王后脸上的筋抽搐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升腾起无力、恐惧和暴怒,又拼命忍下。
“妈妈只是想来看看你。”她柔声细语。
伊莫金定定望着她,突然说:“母亲。我的仆人都跑了,没有人照顾我。”
简王后一愣,逃难生活事情太多,她都忘记关照女儿的生活了。
魔镜做出血腥预言后,她也问过自己两个孩子的命运,可得出的结果却让她十分不适,甚而惊恐万分。
她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伊莫金掐住她的脖子,残忍地让她窒息而死。
孩子的未来没看到,反倒是多看到了一种自己的死法。
无论是什么理由,一个孩子怎么能杀死自己的母亲,何况还是女儿!
女儿难道不应该更体谅她吗?
也是那一次她才发现,她的异能有限制。如果一个人在某个未来里杀死过她,那么她将再也无法对那个人做出预言。
所以她从那之后就一直逃避和女儿相处,到如今女儿没有仆人伺候了,她都不知道。
简王后心中旋即愧疚,那种愧疚刚刚好,足够让她感到自己品格高尚、仍有同情心,也足够让她抵消罪恶感。
“可怜的孩子,怎么才告诉妈妈?妈妈重新为你安排仆人。”
她捧住了女儿的脸颊,爱怜的姿势,但做得很生疏。
伊莫金仰头望进她的眼睛里,脆弱纤细又无助,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时候她还没有生儿子,小小的女儿自以为能得到母亲的全部宠爱,在母亲的怀里露出依恋眼神。
这个角度,她眼睛的颜色变成了深蓝,连一丝光都照不到了。
伊莫金忽然抬起手,把两只手放到了她的耳朵边上。
简王后被吓了一跳,预言里自己被掐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妈妈,你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吗?”伊莫金问,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
空腔的物品放在耳边,会有呼啸声,像风声也像海浪声。
据说在旧时代,人们会在海岸边拾起海螺,从里面聆听轻响。
呼——
呼——
呼——
离女儿这样近,简王后后闻到了她身上的臭气,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洗澡,也许是因为断掉的双腿照料不周,也许是因为总是坐着长了褥疮,也许是因为胃病使得菌群紊乱……
那双幽暗的眼睛向她压来,竟让她产生了些许幻觉,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她看到女儿的衣领锁骨下方有一点深蓝的影子。
纹身?
自己这女儿一向叛逆,有纹身也不奇怪。
但那纹身的形状很奇怪,是一条蓝色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