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仿佛看到一辆失控的列车即将冲向站台。
她想拉停扳机,她能拉停扳机吗?
薛无遗忽然说:“方溶,重新把洞打开,对准方舟。”
给出绝对理智方案的是人工智能指挥,相信直觉、横冲直撞的是人类指挥。
方溶疑惑地看了看她,但还是照做了,一边开洞一边说:“我没找到扎西拉行宫里有封印物,夏娃就算在那里,也肯定被我无法突破的力量隔绝了。”
“没关系,方舟里也有夏娃。”薛无遗说,“队友,我有一条计策。我们小队效仿曾经的火灾苦修会,去暗杀过去的邪神和亚当。”
“……就我们几个?”观千幅指了指自己。
“当初叶障暗杀高层时,也只有几个人。”
薛无遗人已经走到了洞口,“黄独前辈,你留下保护大家,如果可以的话,也去埋金之地找找夏娃。”
黄独摘下斗笠,点点头。
薛无遗扫视了一遍在场众人。
新结识的科塔,科塔的族人,老族长和孙女。
跟随来做向导的老韩,曾经的帝国人,现在的月亮湾人。
她们的教官,以及作为战友的联盟军人。
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无法在污染里保全自身的。人类唯有抱团才能生火取暖。
薛无遗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帝国那位公主摧毁一切的渴望,但她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洞口重新打开了,远处的方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连同它头顶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血条一起。
“管它呢。”薛无遗喃喃骂了一句,“只要敢亮血条的,就能杀!”
*
帝国。
“你并没有阻止我与王后的行动。为什么?”
亚当依附在一块残缺的光屏上,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但仍旧维持着礼貌的困惑。
它釜底抽薪策划了埋金之地的异变,伊莫金应该是知道的。
可她却不害怕。她的神,不怕另一位神的降临吗?
智能表光滑的表面照映出天空与大地。天空一片血色,天空下的大地也是一片血泊。
人流出的血已经多到足够汇聚成海洋,又被大雨冲散,渗入泥土。
在红色的中央,原本的行宫位置,伊莫金站在高处。
不可名状的触手构成了她的下|半身,如一尊通天的巨塔,血肉凝成的人柱。
伊莫金怀抱着自己的母亲,简王后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生是死。
她的胸腔连着一串瘤子一样的卵,累累如果,每一颗里都跳动着一颗心脏。
神土覆灭时,她出手庇护了神土里的贵族男人们。它们成了寄生在她身上的肿瘤。
伊莫金胸口那只金色的眼睛慈悲地俯瞰大地,月亮被乌云遮蔽,祂是新生的皎诡月轮。
“只不过是让这片大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再发生一遍而已。”
她淡漠地说,“我们的文明总在循环战争、死亡、修复,一向如此。”
“我已经厌倦了。”
“我们已经厌倦了。”
“这会是最后一次。”
亚当沉默不语。
伊莫金口中的“我们”一词,似乎别有深意。
*
污染域,卡洛伊。
扎西拉听到了朦胧的声音,像是海啸声。
……不,怎么会是海啸?她们可是沙漠国家。
也许是风暴声。
可扎西拉从小生活在沙漠上,墙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听过的任何一种沙尘暴声。
她睁开青肿的眼睛,吐掉嘴里带着血的口水:“外面发生了什么?”
“与你无关,殿下。”高大的黑衣男人冷漠道。
扎西拉即便贵为公主,也逃脱不了暴力的对待。男人管教女人,父亲管教女儿,在这个国家天经地义。
她被抓回来之后,就遭遇了囚禁。禁闭室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单向开启的门。
只要她胆敢流露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就会得到守卫的一顿拳脚。扎西拉从小就熟悉这套模式,她曾亲眼看过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姐姐遭受戕害。
轮到自己,扎西拉想,原来是这种感觉。
很疼,但是,还不足以让她屈服,甚至反倒让她试探出了底线。
他们不敢真的把她打死,毕竟她毕竟还顶着公主的名头,是酋长“最宠爱”的女儿——酋长确实认为那宠爱真心实意,否则,他怎么会允许她从小接触外界的思想,还学习马术?
只是,被宠爱的人一无所有。他人施舍的东西,他人也随时可以收走。
“是么?”扎西拉古怪地笑了一下,“既然和我没关系,那让我听一听故事又怎么了。”
说完,她立刻弓腰埋头,竖起小臂挡在头面前,标准的格挡姿势。
这动作激起了男人的怒火,这意味着她根本没有反省。
然而如果今天再施加管教,扎西拉受的伤就太重了。守卫冷笑了一声,离开了房间,重重带上了铁门。
他需要去请示上级,是否能将外面近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扎西拉。
不过,“外星飞舟”降临大陆,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确实不需要知道。
扎西拉看着门在自己眼前合上,摸了摸肿痛的脸颊,从自己嘴里掏出一颗带血的牙。它在昨天就松动了,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她肩线微微放松,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眼假寐。此刻的她不像曾经新闻里优雅的公主,而像一只负伤的野兽。
“你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门口的位置飘来。
扎西拉瞬间睁开眼睛,竖起全身的刺,警惕的看着门口。
那是一个偏低沉的陌生女人声音,可她的马术老师已经被父亲辞退了,而且驱逐出了国境。现在她身边除了贴身佣人,没有女性。
谁会来这里?是她的新保镖吗?听说父亲正在给她招揽女性的保镖,她也很想参与筛选,但却没有机会。
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打开了,扎西拉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听到声音。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披着透明的雨衣,防水布料还在往下滴水。
扎西拉一愣,说实话,以她生活的地域而言,她这辈子没有用过真正的雨衣——除了在游乐场打水仗时。
这个人太高了……
她的高,简直不符合人类的比例。
禁闭室的门高是二米二,但这个女人站在门外,头居然被挡住了,只露出了肩膀。
而且,她的腿是半透明的……!
扎西拉定睛细看,才发觉女人根本不是“披着透明的雨衣”。她整个人连同身上的衣服都是半透明的!
女人扶着门框弯腰走进来,高大的身体既像冰块又像果冻,兼具着坚硬与柔软的双重特质。
她的脸看不清五官,但应该没有“头发”,只有一颗光溜溜的头,倒是戴着眼镜,镜框也是半透明的。
扎西拉吓得完全清醒了,立刻站起来,身上的伤顿时全部叫嚣着疼痛。
房间里的警报系统为什么没有响?
扎西拉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女人,呃,她还能称作为人吗?
更离谱的是,扎西拉还从她的身体里看到了珊瑚和游鱼。
简直就是像从海水里裁剪下一块人类的形状,这团海水还会自己动。
“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扎西拉艰涩地开口,她至少不能输了气势、凭空露出胆怯。这是马术老师教给她的道理,驯马和驯人是一样的。
女人像是笑了一下,身体里传来类似海浪的低低啸声。但不知为何,扎西拉觉得她极其冷漠,就像一个成人看着一个孩童在做幼稚的把戏,嘲弄地轻笑了一下。
“你可以称呼我为夏娃。”
女人俯视着她,双手插兜,“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吃下我的……哈,就叫‘苹果’吧。”
她手伸出兜,透明的五指间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苹果。
第206章 入侵 ◎(9)莉莉丝与亚当的博弈。◎
那“苹果”通体漆黑,透不出一点光,拿在手里犹如握着一枚黑洞,要将外界的一切都吸纳进去。
扎西拉接受过外界教育,也读过外界神话。
苹果是伊甸的禁果。
神话里,夏娃被蛇诱惑吃下了苹果,犯下欲望之罪,被逐出了伊甸。
现在有一个自称夏娃的人站在她面前,问她吃不吃“苹果”——满含象征意味的举动,让扎西拉惊疑不定。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荒谬道:“陌生人给的食物,我可不会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