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奉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笃信把七分真三分假的“真相”摊出来,随便外人看,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真实目的。
所谓的“灯下黑”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
而杨汝辞官去慈心院,既要做幼童们的先生,教这些幼童识字,教育他们做褚鹦忠心耿耿的未来下僚,更要做慈心院的主理事,把控各地慈心院的全局,同时监督底下的人有没有贪污腐败,吞没她们拿出去的真金白银,经手的事情非常要紧。
她尚未成婚,更没有成婚的念头,没有牵挂,整日里走南闯北,倒是比褚鹦和曹屏等人自在许多。
她们努力的结果非常可喜,经由褚鹦等人的精心筹办与杨汝的精心照料,慈安院与海贸船队都经营得很好。
褚鹦她们名下的五条大船业已出海,前往安南、暹罗、琉球、大食等国贸易,获利极丰;而那慈安院,亦渐渐自给自足,开始出现盈余,可以一点一滴她们弥补建造行院的前期花费。
在过去几年间,褚鹦她们造船、出海、招募水手、建造行院建筑、打造新式织机、为难民提供粮食,花费了几十万贯之巨的钱钞。
不过,在几艘宝船回航后,她们花出去的钱已经基本回本了。
但是,就算没有全部回本,褚鹦她们也不会觉得失落。
因为她们活民无数,做了好大的慈悲善事。慈安院的绣娘、织工,船上托付妻儿的水手、健卒,都恨不得把她们当做神女菩萨供起来,甚至还有人给她们立了长生牌位。
与朝中那些虫豸棋局斗法,固然爽快;但做真真切切的好事,为这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影响,才是真正令人爽心愉神,可以获得长久快乐的事情啊!
正是因为知道褚鹦的理想渐渐升华,随着年龄的增长与阅历的增深,这个曾经想要证明自己不输于男人的娘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所以赵煊才不愿跟褚鹦说让她归家养胎的话。
他既怕她不高兴动胎气,更尊重她的抱负理想,不愿做她理想路上的绊脚石。
就像褚鹦尊重他爱兵书胜过四书五经的偏好,不反对他重武职,轻太常寺那份司膳郎中的职务,支持他训练家丁,虽担心他的安全,但不反对他几次主动请缨出京剿匪训练手下行伍,赵煊同样尊重褚鹦、支持褚鹦……爱褚鹦。
但若细究内心深处的想法,相较那些远大前程与宏大理想,他还是希望她能舒适、快乐,永远都好好的,所以,为什么他不像太皇太后那样有权啊!
不得不说,赵煊的思绪,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转到某些危险的轨道上。
真是奇哉怪哉!
第83章 新安惨案
这一日并非休沐日, 褚鹦与赵煊没住在康乐坊春波园,而是住到了太皇太后赏赐的雀坊宅邸,此处宅邸毗邻御街、靠近台城, 虽然只有两进,但内种花木山石皆精巧, 倒是宜人居住, 更是便宜进出台城。
小夫妻二人下衙后, 却是一齐从那台城归来。洗漱、用膳、漱口后, 赵煊先是扶着褚鹦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然后二人相携, 归于内室。赵煊坐在褚鹦身旁, 帮褚鹦打理各处产业的账本,而褚鹦则是笑意浅浅, 客气地招待着往雀坊送赵家子弟旬月功课的先生, 并细细垂询赵家子弟的功课情况。
对在京赵氏子弟的学业, 褚鹦还是比较上心的。这些人是赵元英选出来的本性淳朴、忠于家业之骨血,与赵煊有着断不开的血缘,褚鹦她又是对方半师,对方有授业之恩, 大抵叛不得她, 因而褚鹦真心盼着尔辈成才。
若这些人里真有一二能干的英才, 他们夫妻用着,总比用旁人放心许多。
先生一一答了赵氏子弟的学业情况,褚鹦心里有了底后,连忙谢过先生,又与这位自家请来的中等世家出身、希望通过她门路求进的先生谈了会儿经,论了会儿政。直到赵煊暗示褚鹦到了她该休息的时间后, 这先生才主动识趣告别,褚鹦心里微噱,捏了捏赵煊的手,面上却端庄笑着,吩咐阿谷将先生礼送出门。
如今日夜陪伴在褚鹦身边的侍女是决定不嫁人、日后自梳做管事嬷嬷的阿谷,阿麦有心嫁人成家,去岁便许了赵煊的心腹吴远,婚后依旧行走宅内,为褚鹦办事,但却不如阿谷日夜跟随,来得亲近便宜。
教书先生离开后,没过多久,吴远从外面进来,向主君主母行礼问安后,吴远禀告道:“主母,新安有信。”
言罢,吴远捧双鱼盒小步上前,将之双手奉上。
赵煊当即从那堆故账里抬起头,单手接过信盒,拿出钥匙,打开关防,从中取出尺素,一应事务,眨眼间办好,而他却未搭眼细瞧折叠尺素上影影绰绰显露的字迹,而是直接将绢帛递与褚鹦。
他有心不看褚鹦隐私,褚鹦却无半点防备之意。她直接展开绢帛,从头到尾将杨汝来信细细读来。
而在读完信后,褚鹦一双连娟长眉皱了起来,瞧着并不适意。
赵煊见褚鹦无有欢颜,忧道:“阿鹦有何不适意处?杨某不知你有孕吗?居然拿琐事示你,让你烦心,这哪里是朋友之义!”
褚鹦叹息道:“若阿汝未曾早早察觉此事,报与我听,他日祸事来临,我才要惊胎动性哩!阿煊,你且瞧瞧这信,太后娘娘的这位侄女婿在三吴做得好大事,官逼民反只在眼前,这人真乃祸国妖异也!”
赵煊接过尺素,细细读来,方知事情始末。
何太后的这位侄女婿原姓赵,名实,乃是北园学士出身。原本这赵实并不出彩,只去年太上皇驾崩仙去,赵实积极上书奔走,要为太上皇争取本不该属于太上皇这样守成,甚至有些庸碌的君主的美谥。外朝自然不许,但赵实却得了实际多的好处,凭借这件事,他成功博得了太皇太后的欢心。
后赵实经人介绍,娶了一位续弦,正是何太后娘家侄女,攀附钻营,以图将来之心昭然若揭。今年春,赵实借着两层裙带关系转迁到新安河道衙门任河道御史,正是仕途风光得意之时,可惜这人并不惜福,到了地方,贪念大起,为了兼并小地主与平民土地,竟暗自毁了新安江堤坝,将那遂昌县化作一片泽国。
一时之间,哀鸿遍野,杨汝组织慈安院织户开荒所得桑田,尽数淹没于泽国之中,前期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她们所有人的期盼,尽数化做子虚乌有、一片飞灰。
可悲的是,在那遂昌县里,比她们凄惨的人比比皆是,可谓数不胜数。庶族地主之家存有积蓄,尚能维持生计,平民百姓之家交税后了无存粮,在田地被淹后,生计难以维持,不得不贱价卖掉赖以生存的田地。
更有那因为水灾生病的、毁了房屋没有片瓦遮身的人家,竟是不得不把自家一家老小全都卖做别家奴婢,真真儿是人伦惨剧、地狱现世!
慈安院有心救人,但财力有限,却是救不得天下人,新安当地官衙亦开仓放粮救人,但今岁粮秣已转输至水师处,余下的粮食,也只能给四散的流民施口清汤寡水、将将吃个水饱的稀粥。
此乃人祸,并非天灾,绝非一家一院能救得过来的。杨汝来信,不是过来求救请钱的,而是来告诉她新安江决堤秘闻,也就是这赵实的罪行的。
杨汝知道此滔天大罪乃赵实所行,原是因为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河道衙门官员,状告赵实罪行的血书。对方将血书投递于慈安院,是因为对方知道杨汝这位慈安院首与褚鹦这位侍书司提督是能上达天听的权贵,有着菩萨样的心肠,这才以命告之!
为了取信杨汝,对方在血书上写了籍贯姓氏、官职居所,并于血书中言他不怕得罪后族权贵。他出身庶族,父母皆亡,家中无妻,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随时可为道义而死,若朝廷能主持公道,一颗丹心可剖,一腔碧血可撒,绝无半点顾惜己身者。
“娘子打算怎么做呢?”
“若娘子直接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为了太上皇的身后名,她老人家必然引而不发,暂保奸贼!我知娘子心性,远朝庙堂大臣,若娘娘如此为之,娘子纵能隐忍,可心中必痛,肝必生火,彼时邪气入体,有所伤身,我心更痛!”
赵煊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太上皇的谥号被定为寓意还算不错的‘穆’字,正是这赵实百般奔走、翻遍经典为太上皇辩驳、摇唇鼓舌地中伤反对者不忠的功劳。
现在距太上皇下葬之日,尚不到一年辰光。若因滔天大罪斩杀赵实,岂不是说赵实是奸贼之身?而这,是不是意味着,赵实为太上皇奔走得来的谥号,也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