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_惊鸦【完结】(18)

  看着褚江青黑的眼底,褚蕴之忽然不想追究褚江那些小心思和小动作了。

  这孩子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二十出头的小郎君,临事能有什么定计?

  褚江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但凡老大有他儿子半分心胸,他根本不至于废长立幼……

  “我安排你去麟台做舍人,虽非权要,但很清贵,是个修养身心的好职位。”

  “阿江,你很是不必用你阿母和你妹妹的过错惩罚自己。”

  “我会为你聘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你……阿江,我只希望你不要……”

  褚蕴之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他想说,我希望你不要走了你父亲的老路。可这样的话,褚蕴之怎能和孙子讲?

  褚江的母亲郑夫人,不是褚蕴之定下的儿媳,更不是已经故去的褚夫人定下的儿媳,她是褚定方自己相中的妻子。

  上巳节马车相撞,遥遥一顾便是倾心。褚定方自己跑回来,说他想娶郑家娘子。

  那个时候,两家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姻缘天定。现在看来,这桩婚事落定的,还是太过潦草了。

  德行,才是比容貌、才智,甚至门第更重要的东西。

  褚蕴之悟透这个道理,悟透得太晚了。

  当时若谨慎些,褚定方是不是就不会娶郑氏了?

  但他废长立幼,是因为褚定方的才具平平,是因为褚定方的优柔寡断。

  郑氏和褚鹂的事情只是导火索,根本不是他废弃褚定方的根本。

  或许没有郑氏,他们父子两人,还是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罢,罢,罢,这种事和儿郎说什么?

  光看褚江的小心思,就知道褚江和褚鹦一样,是个有成算有心计的。

  对这样年轻人来说,夫族或妻族是一块很大的筹码。

  像褚江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浪费筹码的。

  “回去吧,你回安园去,我会派疾医过去为你疗伤。”

  “是,大父,孙儿多谢大父体贴。”

  忍着背上的疼痛,褚江在仆役的搀扶下离开明谨堂。

  望着孙儿蹒跚的背影,褚蕴之对褚江道:“阿江,不要让我失望。”

  褚江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带着哭腔道:“我会的。”

  褚江离开明谨堂后,褚鹦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豆绿竹纹曲裾,只用一根翠玉簪子固定头发,没佩戴耳珰、环佩等饰品,整体看上去非常朴素清新。

  “你怎么看你这个从兄?”

  是我们二房的心腹大患。

  “从兄是我们褚家的麒麟儿。”

  褚蕴之凝神看着孙女:“五娘,这可不像你的真心话。”

  “大父,师父教导过我,臧否才具,不能致由自己的心意。”

  “阿江堂兄能忍、善谋,遭遇逆境还面不改色,这样的奇才,当然是我们褚家的麒麟儿。”

  “我感觉我们很像,我们都是喜欢弄险的人。”

  弄险?这个词,用得很贴切。

  不论是褚鹦前些天的“犯颜直谏”,还是今天褚江的“负荆请罪”,都带着弄险的意味。

  但未来,褚鹦会去赵家弄险,褚江却是在褚家弄险。

  这个时候,褚鹦说这种话,本身就带着幽微难明的意味。

  她在挑拨。

  而这种挑拨的行为,本身就是她爱弄险的佐证,更是在提醒褚蕴之,褚江同样是个爱弄险的人。

  褚蕴之轻声呢喃道:“我知道了。”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件事。

  “阿鹦,你和长公主殿下,好像是忘年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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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禁中有变

  “三年前,孙女与长公主殿下在杨家老夫人的寿宴上结识,后来变成了朋友。”

  “说起来,我还是通过长公主殿下认识白夫人的呢。”

  褚蕴之心里想,那还真是一段孽缘。

  不过,他看褚鹦提起王家人时态度很是平和,貌似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全放下了。

  拿得起放得下,这样就很好。

  褚蕴之想问的人是隋国长公主,并非王家的白夫人。他想,他没必要多提王家的事,勾起孙女的伤怀。

  于是,褚蕴之接着说起正题:“五娘子,你怎么看待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在褚鹦心里,虞太后娘娘是个政客,与郑戏才、王正清、褚蕴之他们这相公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长公主的描述中,虞太后是个好母亲。

  褚鹦觉得,对皇室魏家嫡系一脉来说,太后娘娘绝对是功大于过的。

  在皇帝多病,皇后软弱的前提下,没有太后娘娘临朝称制,简亲王早就恶紫夺朱,当上南梁第一位摄政王了。

  但在那些唠叨着“牝鸡司晨”、“国赖长君”的臣子眼里,虞太后是个怙恶不悛的反派角色。

  若非如此,简亲王不会拥有这么多拥簇。

  只是,褚鹦不知道褚蕴之秉承的观点是什么,因而不好直接回答褚蕴之的问题。

  思忖片刻,褚鹦提出了两个问题。

  “大父,简亲王又上书要求太后归政了吗?”

  “还是皇帝陛下的头风更严重了?”

  褚鹦没有直接回答褚蕴之的问题,但她问的两个反问,已经说明了她内心深处的态度。

  她更赞同虞太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件事情,前者即将发生。”

  “而后者,大概已经发生了!”

  “太后娘娘有意调萧裕做御林军左军都督,调张桥做御林军右军都督。名义上,太后娘娘是要选拔能力出众的良将保护陛下的安全。可是,若非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后娘娘又何必着急把亲信都调到身边宿卫!”

  “五娘子,去向长公主殿下表达一下褚家的态度吧。”

  “我不看好简亲王能成事,皇帝膝下不是没有儿子,在这种情况下,高门世族不会跟着他冒险,寒门学士更不会拿自己水里火里挣出来的前程上桌赌博。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贪天之功,而那些人,又有什么用?”

  “简亲王拥有再多的令声美誉,也很难改天换日。我想请公主殿下转告娘娘,若禁中有变,请早立国本,我和沈相公会全力相助此事。”

  “否则,简亲王虽然没办法改朝换代,但很可能夺走一部分权力,甚至再次觊觎起摄政王的位置……”

  “是,大父,明天我就前往长公主府,向公主言明此事。”

  褚鹦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从康乐坊别业归来后,她得到了跟随褚蕴之听事的机会。她知道,这是大父给她的投资与补偿。

  她很争气,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她就已经把京中复杂的人事关系全都牢牢地记到了心里。

  所以,在听褚蕴之讲述朝事时,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相关人士的信息。

  萧裕是虞太后嫡亲姐姐的丈夫,张桥是虞太后亲自提拔的乐户。

  虞太后把这两人送进御林军,代表皇帝陛下的身体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在这种情况下,简亲王会蠢蠢欲动,简直再正常不过。

  毕竟,先帝多年无子,差点都要立简亲王为皇太弟了——这也是简亲王党羽颇多的根源。结果当时,还是虞妃的虞太后老蚌生珠,生下身体孱弱的今上,直接打碎了简亲王的皇帝梦。

  简亲王焉能不恨?

  他的野心,怎么可能平复得下去?

  所以他和太后对着干,所以他想当摄政王,所以他传出那些似是而非的“国赖长君”的口号。

  偏生太后拿他没办法,简亲王手里没有兵权,可他在当预备役皇太弟时,积攒下许多势力人望。

  在没有确凿的谋反证据时,虞太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褚鹦想,大父把阿江堂兄安排到麟台,未尝没有防备长房“铤而走险”的意思。

  麟台清贵,不是权要之地。就算简亲王作乱,也不会去找褚江这个麟台官。

  当然,褚江能够得到这个不错的位置,主要还是因为大父的怜惜。

  褚鹦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事实上,她从来都没指望过褚蕴之彻底放弃长房,更没奢望过能把长房一棒子打死,彻底断掉褚江的前程。

  一来,他们家和长房一家,归根结底都姓褚。现在的局面,对二房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褚鹦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真把人逼得退无可退,人家扮演豫让跑去刺杀皇帝,他们褚家被刑部以谋反罪论处,大家一起玩完,岂不是更糟?

  二来,褚蕴之废长立幼的根源,是他对褚定方积攒下来的不满。而这,和褚江,和整个长房都没有直接的联系。

  当初,褚鹦和褚蕴之谈条件时把褚江捎带上,无非是为了讨价还价。

  从始至终,她都不认为褚蕴之会放弃褚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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