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就开始了:“阿谷姐只是在不争宠时才和奴婢情同姐妹!阿谷姐的簪子与奴婢的一模一样,阿谷姐就会觉得我还算是好妹妹。”
“如果阿麦的簪子比阿谷姐的大,那就遭啦!阿谷她这小蹄子就会挠奴婢痒痒,还会质问奴婢是不是私下里向娘子讲了她的坏话……”
阿谷捂住了阿麦的嘴巴:“你这坏坯子,居然这样在娘子面前中伤我!”
两个小娘子不痛不痒地嬉闹起来,褚鹦心情愉悦地看着她们。
她知道,她们知道她喜欢她们活泼泼的模样,才在她面前耍宝逗她开心,她向来爱纵容这两个能干的姑娘。
至于阿谷和阿麦会不会恃宠生娇?
不会的,她养大的姑娘分得清轻重,才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货。
“走罢,也该去雅园等阿父阿母他们回来了。”
褚鹦带着阿谷、阿麦去雅园,褚蕴之他们从台城回来后,家里会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一来是要延续守岁的传统,二来宫里办宴,大臣们要向皇帝太后行礼,还要互相社交酬唱,这些活动都需要不少时间。
等到有时间吃饭时,菜全都凉了,再好的珍馐,也很难有好味道。所以一般情况下,在宫宴上,褚蕴之他们都吃不饱,回来后自然要再吃一顿。
暖轿越过一条条道路,一道道穿堂,褚鹦下车走进堂厅,鼻尖飘来烤芦柑、煮茶汤的香甜气息,混着屋内香炉里传出来的苏合暖香,味道好闻得紧,叫人心口平添暖意。
长嫂崔氏与三房的湖大嫂子带着两个体面嬷嬷抹骨牌,几个轮班的年轻婢女在炉边煮茶烫酒。
一群嫡出庶出的堂兄弟们或是下棋,或是投壶,或是玩飞花令,身上都穿着色彩鲜明、花样吉祥的锦绣衣服。
褚家四房嫡庶加到一起,拢共就五个女孩子,男孩子却有十余个,可谓是阳盛阴衰,不过对那些男人来说,这应该是件好事。
褚澄见褚鹦到了,连忙跑过来笑道:“阿姐可算来了,厨房刚刚送了杏仁酪过来,你快去吃。”
瞧他,笑得像朵儿花似的。
几个堂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和姐宝没有共同话题。
明明投壶很厉害,怎么见到姐姐就开始装起了小孩儿呢?
真是没出息。
褚澄刚才玩投壶玩得相当投入,额上都沁出了汗,腰间那条绦带也有点松了。
褚鹦拿出带着梅花香气的帕子给他擦汗,正了正他的丝绦,然后拍了拍他的腰。
“阿澄,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把腰挺直点儿,要不然穿湖绸衣服不好看。”
褚澄乖乖听话,站得比刚刚板正许多。众兄弟不得不感慨,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二叔/二伯的话,褚澄好像都没这么言听计从,偏生他爱听他阿姐的。
褚鹦吃了褚澄给她推荐的杏仁酪,加了桂花蜜,很甜很香,褚澄也不玩了,抱住正在地上乱跑的碧眼玳瑁,和褚鹦一起坐到崔氏身边看她们打牌。
过年的气氛很浓郁。
不管平日里大家有多少罅隙,现在都掩藏到了心里;不管平日里大家来往是否密切,现在都言笑晏晏,看起来很亲密似的。
而在褚蕴之他们回来后,这种喜庆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高峰。
毕竟,能去参加宫宴的才是这个家当权的核心。
刚才褚蕴之他们不在,大家都能做到很和睦;现在褚蕴之他们都回来了,没去宫宴的晚辈们自然就更加和睦了。
褚蕴之回来后,给家里每个晚辈都发了一小袋压祟钱。
褚鹦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是一只大红锦缎荷包,里面有两朵金梅花。而在守岁宴开始后,二十多张黄花梨木铃兰桌依次摆开,每张桌上都摆着酥软的羊肉,肥嫩的烧鹅,各种时新菜品,还有冬日难得的河鲜与菜蔬果品。
对了,还有甜蜜的牢丸[1]与馓子,这个阿澄会很喜欢。
褚家这一大家人谈笑、作诗、吟唱,或是说一些风趣故事,世族家中总是少不了这一套文雅玩法的。
整场宴会的气氛非常好,说笑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就算是平日里关系不好的人,也不会在大年夜这一天闹不痛快。
说说笑笑也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宴饮与日常用餐并不相同,本就有社交的功能属性,倒也不用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褚鹦的兴致很好,因为过年没人管她,她多喝了两杯甜酒,待到倒第四杯时,阿谷止住了褚鹦的动作,褚鹦由她去,并不强求,她还没喝醉呢!
她眼睛亮亮的,正要和阿谷说些什么,何姥却悄悄过来了,不但过来找她,还给她送了一碗杏仁茶过来。
褚鹦看向杜夫人,却见杜夫人看向她手边装杏仁茶的玉碗。
褚鹦乖乖喝了。
阿母是一直在看她吗?要不然怎么会发现她要喝第四杯甜酒。
在褚鹦乖乖喝茶时,灯花突然爆开了,有人惊呼了一声,还有人立刻和褚蕴之说了好些吉祥话,褚鹦不觉得对方谄媚,反倒希望他说的那些吉祥话都能变成真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是一个很好的祝愿。
而她希望陈思王的那句诗,能够变成最真切的现实。
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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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牢丸是指汤圆
第38章 上元佳节
腊尽春回, 正逢元宵。
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不论是士族公卿,还是平头百姓, 都已经做完了祭祀祖宗、走亲访友、设宴寻欢等节庆社交。
不过,建业城内节日的喜庆气氛依旧十分浓厚。
没过完元宵, 新年的余韵是不会彻底消散的。
在上元佳节这天, 朝廷解了宵禁, 允许百姓彻夜看灯玩乐。
建业城内, 各坊市灯火通明,处处都是明灯荧荧, 火树银花, 好看极了,街上飘着牢丸、糖人、焦酥果子等食物的甜香, 各坊士族家宅外扎了各色灯盏夸豪称富。
即便是最贫困的建业城民, 也会买描了花的纸灯笼挂在自家门上, 或是拿给家里小郎小娘拎着玩,脸上难得露出了笑颜。
在生活的贫苦中,人们需要短暂的娱乐以喘息,即便是最困苦的人, 也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从《诗经》里的“风”, 到乐府诗, 再到现在不登大雅之堂的曲子词,无不体现民间艺术的活力。
若依褚鹦的本心来判断,民间采桑妇唱的“六月里,正忙时,蟋蟀声声入梦”,未必不如那些高雅的、阳春白雪的潘诗陆赋。
当然, 这些话不能出去乱说。
那些道学先生和靠着风度出名的名士,是断然无法容忍这种观点的。
“愈被刺痛,就愈不能容忍,这就是某些人贬低民间曲乐,更无法接受寒门嘉士的原因了。”
御街上,褚鹦和赵煊一人拎着一盏五色贝母鹦鹉琉璃灯,一边走在路上闲话。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只有丫鬟嬷嬷、侍卫家丁跟着的时候,是很难只谈风花雪月,不谈经济政治的。从诗词曲乐谈到取士路径上,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褚鹦的观点向来锐利,像一把可以戳破某些表面光鲜的锦缎被面,露出被面下面生了虫子的皮毛出来的宝剑。
但她表达出来的观点是收敛的,没有拓展到更多的方面上去。
就比如说,褚鹦没提她觉得女人与寒门学士没什么区别的事。
在褚鹦看来,女人的智慧并不比男人低下。能在不公平教育的条件下,获得与兄弟同等能力的女人,她的头脑必然更加聪明。
她的想法自然是大逆不道的,所以她会和隋国长公主说她的想法,但她不会和赵煊谈她的想法,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拥护三纲五常呢?
褚鹦知道怎么做,更符合世道的规范,更知道怎么做,对她本人有好处,对她的未来有好处。
其实,褚鹦倒没觉得挣扎不公,也没觉得自己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有多可悲。
在她看来,三纲五常里夫为妻纲的出现,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男人是劳役兵役、耕田养家的主力。而这些事情,是女人受限于体力所做不到的。
所以这世上有了夫为妻纲,因为这符合朝廷维持稳定的要求,家庭的稳定,是有利于地方乃至朝廷的稳定的。
如果女人比男人强壮能干,可以征战沙场,耕田种地做重体力活,甚至能造反做匪寇为乱地方,那这条纲常就不会存在了。
这一切不是天定,不是人定,而是由力量决定的。
因为耕战,朝廷看重男人,女人尊敬、依仗男人,这是无可厚非的事,褚鹦能接受这一切,甚至觉得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个体的力量是很难发生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