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_惊鸦【完结】(6)

  看看悲切哀伤的次子与瞠目结舌的长子,他心里百味交织。

  再看看堂下目光坚定、毫不失态的小娘子,他竟觉得这娘子可怜可爱。

  每遇大事有静气,这样临危不乱的风度,姿态潇洒坦荡,宛若玉山松柏,虽无女子婉柔之美,却有君子的从容风致。

  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褚蕴之不是没有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无妄之灾。

  可作为一家之主,他知道,哭恸呐喊是没有用的,他必须冷静下来,安步当车,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这个小孙女言辞辛辣,竟让他想起了自己与衮衮诸公辩论的情景。

  唇枪舌剑,天花乱坠,言语如刀,姿态却温和。

  褚鹦确实像他。

  她眉目悲悯慈和,宛若慈航观音,说出的话却犹如刀剑。

  “世上只闻缇萦救父,未闻侄女为伯父报恩的典故!斑鸠喜鹊,复杂混乱,共处一巢,真正聪敏明智之人是不会将两者认错的。不知大父和伯父,认为我是敏是愚?”

  褚蕴之忍不住心中赞叹,这隐喻着实不错。堂下这孩子聪敏捷达,绝非寻常娘子。只可惜身为女郎,无缘庙堂。

  看到父亲和悦起来的眉眼,褚定方乱了阵脚。

  这娘子真能胡言乱语,父亲不会听信她的鬼话吧?

  什么小宗取代大宗!若真如此,还不如像二弟说的那样,直接鱼死网破,一了百了好了。

  “父亲,这娘子胡言乱语,您何必当真!我们不若,不若……对了,不若让我儿子入赘赵家,左右我有四个儿子,随便挑一个庶子过去……”

  啪,啪,啪。

  褚蕴之连着打了褚定方三个耳光。

  褚定方白净的面皮瞬间肿胀起来。

  他脸上红的红、青的青,紫的紫,活像开了染坊,连带着头上的血迹,瞧着尤为狼狈。

  褚蕴之一点都不心疼长子。

  褚定方平日温文,遇到事情居然这么优柔,在褚蕴之心里,褚定方已经大大失分了。

  思及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失望,再看看堂中可怜的二房夫妇,还有这么类他的小娘子,褚蕴之终于放弃了支持大宗的想法。

  他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我会让你伯父致仕,但你大堂兄不可以,他自有他的前程。”

  “原本留给长房的机会和国子学名额都给你兄弟。过些日子,我会活动关系,让你父亲任东安太守,让你哥哥做凤阁舍人。”

  “财货方面的事,我全都答应了。”

  “四娘的嫁妆全都给你,陈郡的祖产也给你一半。但祭田和学田不能动,那是我们家传家根本,不可轻与。”

  “你大伯母病了,会去佛堂里尊养,无事不能出。”

  “至于你四姐姐……发挥一下废物的作用吧,王家还要名声,就要把她娶回去!给她准备一份简薄嫁妆,我们家和王家的联姻不能断了。”

  “五娘,你要了这么多好处,想来已经心气渐平。这件事,你能接受吧?”

  褚鹦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当然,大父,理当如此。”

  “你是个聪明娘子,又受了委屈,我弥补二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且安心待嫁,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褚鹂,让她为你侍奉洒扫,也让你出一口恶气?”

  褚鹦摇了摇头:“不,大父,我不愿见她。就让四姐姐好好养胎吧,一个流淌两家血脉的孩子很重要,不是吗?”

  这女郎对王家小儿绝对没有半点情意。

  看着老二一家三口离开明谨堂的背影,褚蕴之不由产生出这样的想法。

  可这又有什么呢?

  他褚蕴之的孙女,不就应该这样吗?

  总不至于都像褚鹂那样无耻,像褚定方那样优柔吧?

  在回静园的路上,褚定远心里难受极了。

  终究是自家没用,才让五娘如此牺牲。若我为公候,五娘哪还用这般牺牲计较?

  他没把心中想法宣之于口,只落寞地垂下眼睫,轻轻抚摸女儿发顶。

  回到正房后,杜夫人拉着女儿在紫檀福禄炕桌边上坐下,喟叹道:“你这孩子,每日里怎么操这么多的心。”

  若不是整日操心,怎能知晓那么多故事?

  褚鹦搂住二夫人的胳膊:“阿母,我觉着嫁到赵家也蛮好。不就是当兵的吗,这又有什么?我这样喜金石奢华的女子,难道能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子说到一起去吗?”

  “我家得了这样多的好处,就算赵家日后跌落云端,也少不了我的富贵安稳。”

  “五娘,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并非不明白。可我还是不甘,那是个兵家子,纵然赵州牧权重,可是……”

  “阿母,前朝天下大乱时,颍川田家曾被义军给搞得家破人亡!如今北方三国并立、南方动荡不休,说不得日后,只有这手里有兵的才最安全的呢!”

  “什么事都要往好处想,那赵家是庶族寒门,兵家子的出身,和咱们家门不当户不对。我嫁过去,他们必然会尊重我,他们想要的,不就是我们大族的礼教门风吗?”

  “就算未来褚家分家,以阿父的本事,说不得都已经当上公候了!有阿母这般爱我,有家中父兄撑腰,赵家人哪个敢欺我?”

  “阿母……”她放软了声调,扯着二夫人的袖子撒娇:“您就不要担心了,女儿会把日子过好的。”

  “咱们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才能让大父知道咱们心里没有怨怼。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嫁给王荣!那王三在两家有结亲默契后,还能与四姐私通,这样为了情爱不管不顾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君子。这样的男人,我褚五才看不上。”

  女孩子眉眼盈盈,却惹得她父母双亲喟然长叹。

  他们的目光里面有骄傲,更有伤感。

  他们既希望她如此好,又盼着她骄纵自我些。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复杂,又是这样的矛盾……

  眼下正是初秋时节,天气并不寒凉,芦橘杨梅刚刚成熟,秋蟹正肥,到了晚饭时,静园摆了一桌好螃蟹,并几道荤素精致小菜,精雕细琢面点。

  另有一小壶烫得滚热的菊花酒,全都是褚鹦喜爱的吃食。

  “阿父怎么不在?”

  褚鹦吃了一口蟹黄后,疑惑地问杜夫人。

  “你阿父去俞右任那里去了,说是要为你淘些豫州的田庄。你大父给你的嫁妆都是徐郡和建业产业,你用着终究不方便。俞公在豫州做过官,做这些事情很便宜。”

  “娘嫁妆里有一处酒庄,同样为你添妆,说起来,这还是你外祖母给我的陪嫁。”

  褚鹦没客套推脱,只给二夫人剥了一只蟹,大大方方笑道:“我就知道阿父阿母最疼我了!”

  父母为子女计,必为之考虑久远。

  金银财物的陪嫁再多,也比不得土地田庄是长长久久的进项。

  褚鹦要嫁到赵家去,可那豫州比不得上京繁华富庶。褚定远夫妇拦不住女儿一心要嫁,只得给她准备衣食住行从头到脚的嫁妆,好让女孩子到西北后也能舒舒服服的生活。

  因为褚鹦不愿见褚鹂,褚蕴之命人把褚鹂关了起来。

  他让褚鹂在自己院子里抄经文绣嫁衣,好好跟嬷嬷学规矩。

  褚鹂心里很痛苦,母亲被禁足,她的嫁妆总价不值一百贯。但她终究还是心满意足的。

  因为她不用嫁给赵家的卑伧之子,她能嫁给她倾心的王家玉郎。

  至于父亲的损失,她并不怎么在乎。

  她又不是褚定方的儿子,根本继承不到褚定方的政治遗产,又何必牺牲自己,给大哥做嫁衣?

  只要不让她嫁赵家,她做什么都行。

  自从得知这桩婚事后,她就痛恨父亲把她当做报恩的筹码。

  如今,她也算是报复了父亲。

  王家那边更是头疼。

  白氏相中了褚五娘子,王家上下对未来三儿媳的人品很满意。

  他们原本都准备下聘了,结果王荣这个混账,居然和人家堂姐勾搭到了一起!

  暗通曲款,私定终身。

  这两个词哪个好听?

  这两个混账行子,真是狠狠地打了他们两家的颜面。

  若只如此,王正清还不用头疼至此。

  如果只是两个孩子私定终身,那么褚家和王家都理亏。王荣不要脸皮,引诱人家女儿。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褚鹂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可他家那个,生来就是过来向他们讨债的……

  前天他家那个讨债鬼和褚家娘子私会,被褚家人抓到。把王荣扔出门时,褚蕴之怒发冲冠,扬言要把褚鹂给溺死。

  他家那个讨债鬼抱着褚蕴之的大腿,哭着闹着、拼死拼活要娶褚鹂,还求褚蕴之饶过褚鹂的性命。

  等回家后,王荣更是了不得了!他竟直接玩起了以死相逼的那一套。

  王正清恨不得直接打死这个混账,可这混账一拿刀子往脖子上面比,老太太就嚎啕大哭起来,还拍着大腿喊莫不如一根白绫吊死了事,最后竟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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