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赵元英携大胜蛮夷的气势与军伍铁血气,重新让世家之人拾起他们已经淡化的记忆。
更是在告知京中文官,携手中威武之师的赵某,绝非易惹之辈!
长枪手列阵在前,持刀人列阵在后,弓箭手分列东西,而在卒队伍中间,是一列长长的、缓缓向前行进的囚车。
囚车里,一个个或身形魁梧、或身形消瘦的汉子不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双脚,还被木枷锁住了脖子与双手,个个头发脏乱、满脸血污,全都不得动弹。
北府军可没有什么善待战俘的习惯,这些人是受到严格管控的。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战俘,或高鼻深目,或脖短眼狭,与中原人相貌有异,其中有人被战败吓破了胆,垂着头不敢看人,但更多人还是高高地昂着脑袋,恶狠狠地扫视着围观的南梁百姓。
“呸,得意什么!不过是丧家之犬!”
“都已经被赵州牧抓到建业了,何不直接撞死?以死报国还算壮士,既然不敢自杀,何必在这里装忠烈之士!”
“鲜卑奴婢,瞪什么眼睛!”
熙熙攘攘的攻扞敲打在战俘心头,打碎了他们那份野兽般的凶悍与骄傲。
但他们值得被可怜吗?当然不。
列国纷争,互有输赢,赢家应有尽有,输家一败涂地。除了遭受牵连的平头百姓,没有人值得被可怜。
贺拔鲜卑大胜时,不也是这样对待汉人百姓的吗?
他们还把北地汉人看做两脚羊呢!
守卫宫道、看守百姓的兵卒,没有阻止喧嚣情绪的建业百姓。
不过他们最多也就是骂骂人,用菜叶子、烂鸡蛋砸人是不可能的。
只要食物没彻底坏了,就还能吃。
就算自家不愿意吃坏了的东西,舍给乞儿也是好的。
乞丐是汉人,也是南梁的百姓嘛!
他们总不能把宝贵的食物浪费到蛮夷身上。
用石子、土块砸人就更不行了。
蛮夷俘虏挨打活该,但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不该遭罪。
设路障的军士都跟他们说了,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准头差得厉害,若不小心砸了立下军功的将士,岂不晦气?
说不定还会损自家的福报呢!
那事情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不过冲将士们抛些鲜花香果还是可以的,将士们愿意接受,算是他们的福气,没有接受扔在地下碾做香尘,他们也不觉得可惜。
把东西浪费在战俘上是很可惜的,但若用来向沙场厮杀的将士们表示心意,就不算浪费了。
虽然世人都觉得,兵家子不如读书人尊贵,可面对这些护国安民、立下大功,把异族俘虏槛送京师的将士们时,他们还是怀揣着最朴素的敬意。
有晋一代,败坏了汉朝英武壮烈之风,但在那些最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心底,终究还保有最朴素的价值取向与情感。
正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是,那民间的风俗,不是一直都很淳朴吗?
即便老百姓中肯定会有一小撮儿油滑的、喜欢占小便宜的、有一些恶习的人,但大多数人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老实顺民而已。
这个世道上缺少的,从来都是周公伊尹一样的良臣与尧舜禹汤那样的贤君,而不是性情淳朴的百姓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不知从谁开始,秦风的歌声在街头响起,不知从谁开始,无数去了刺的香花被抛掷到这五百人的队伍里。
曾经只有貌若卫玠,才比潘陆的名士才能得到这份待遇。
如今,这些北府军的将士们也得到了这样热情的招待。
可见,人的价值并不只凭借出身决定的,但有很多人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们不但掩耳盗铃不愿意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想毁掉底下人寥寥无几往上爬的渠道,着实是可笑又可恨。
褚鹦看见了赵元英。
他相貌堂堂,胡子很漂亮。
看到赵元英后,褚鹦已经能想象到未来赵煊会长成什么样子了。
数月征战的辛劳,并没有让赵元英脸上生出多少疲惫,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静静地看着那座深不可测的台城。
偶尔会侧过头,看看两侧的百姓与街边的茶楼,好像在寻找什么。
“阿父在找我们。”
赵煊的语气很笃定。
他拉着褚鹦一起向赵元英招手,又把那枝红莲抛向自家阿父。
赵元英直接接过了飞过来的那枝香远益清,花瓣上还有露水滑动的莲花。
他已经看到了自家儿子与未来儿媳了。
阿煊的臂力和准头愈发好了,隔着那么远,都能把花扔到他面前,看来,在都中这半年,阿煊没有荒废手上的功夫。
既能勤学苦练经义,又能持之以恒打磨武功,这一定很辛苦,但他们家阿煊坚持下来,真不愧是赵某的儿子啊!
而那个隔得很远,面容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来一定生得很漂亮,气质很高雅,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的小娘子,大概就是褚家五娘子,他未来的儿媳妇了?
不得不说,褚鹦与赵元英想象中的褚鹦,还是很像的。
四个月前见过褚定远、感叹他这未来亲家的确有些仙人风度的赵元英想,褚五娘子很肖似她父亲。
这不是什么坏事。
根据票号生意与二弟元美的描述,褚家娘子继承了她那父亲的聪明脑袋。
他们家下一代与下下代的聪明脑袋已经有指望了……
把开得正好的芙蕖插到笼头上,赵元英继续向前行驶。
看到赵元英收下芙蕖的举动后,人群中再次爆发起欢呼声。
抛过来的香花更多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建业的阿叔阿婆和小娘子们可真热情啊!
进城的士兵数量其实不算很多,主力部队还驻扎在城外。
这很正常,若成千上万的士兵能跟着一起进城,那赵元英就不是来献俘的了,而是来造反的了。
很可惜,赵元英不是。
现在的他,既没有造反的能力,也没生出来造反的野心。
这支五百人的精悍献俘队伍,就在欢呼声与热情的赞美中,渐渐行至冬雀门。
两个月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这里还跪满了死谏的台谏官。
那场景,好像梁朝明天就完了一般。
而现在,这里有按刀肃立的羽林卫,有热情洋溢的百官。
衮衮诸公,在秋日下汇成紫、红、蓝、青四色洪流,而位列百官之前,竟是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与年幼的、尚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皇帝。
空前的礼遇。
南梁需要一场大胜洗刷过去的耻辱,皇帝这一支需要一场大胜重塑他破碎的威望。
换了一个人,看到这样的架势,说不定会感到很沉重的压力。
但赵元英笑了起来。
他一点儿压力也没有,反倒觉得享受。他很享受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觉。
第59章 碧血丹心
“臣豫州刺史赵元英, 叩见陛下、娘娘。”
“伏惟陛下万寿无疆,娘娘长乐无极。”
赵元英下马行礼,麾下缇骑、步卒亦跟随将主下马行礼。
虞后敛住华服的袖子, 趋步上前,双手扶起赵元英。
“将军快快请起, 州牧你为国辟土, 有功于国, 有恩于我魏家!我等日后, 只以家人礼厮见,断然不必行此大礼!”
赵元英拒辞不受, 虞后不过客套两句, 没必要把她的话当真。
赵元英如此,虞后也不好一直纠结礼仪之事。
她叫献俘军伍不必多礼, 快快请起, 然后宣布献俘仪式正式开始。
她话音刚落, 声震瀚宇的钟鼓声就响了起来,华盖、旌旗、团扇、斧钺……种种仪仗,次第展开,显得格外煊赫辉煌。
督办场的太监们办事, 远比外朝的臣子们麻利。
而看到那些穿着玄色银鱼纹样袍服的宦官, 不知多少世家出身的大臣暗暗咬碎了一口牙, 但还得原地把所有埋怨全都吞下去。
献俘乃是大吉之事,就算心中对那些奸佞小人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
赵元英倒是不晓得近期督办场与中低层世家官员之间的矛盾,身为将主,眼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礼乐声响起后,他就阔步走到御道中央,向太皇太后、小皇帝与这皇天后土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