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风含笑一一回应,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的天色,暗自忖度片刻,转头对甄婵婼正色道:“甄娘子,天色不好,请即刻回府,万勿在此逗留。”
甄婵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只见天际堆叠起奇异的云,并非寻常的乌云,而是一团团倒悬的云,沉沉地挤在一起。
这些云不断膨胀,瑰丽奇绝,却又带着压迫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天上坠落下来。
她刚想询问蓬风何以断定这将是一场暴雨,却见他已经快步走向田埂上的农人,高声催促:“各位乡亲,速将已收粮食运回家中,切莫在外停留,不出两个时辰,马上将有百年不遇的急风暴雨落下来!”
有农人直起腰,擦着汗笑道:“道长,这云彩是厚了些,可咱神都都好些年没下过透雨了,这点小雨,正好让禾苗喝个饱嘛!咱种地的,还能不晓得天时?”
蓬风神色焦急,仍耐心劝解:“此云非同小可,绝非寻常雨水。大家信我一次,抢收要紧,性命安危更紧要!”
也有明白事理的老农出声呵斥先前那人:“蓬风道长是见过世面的,听人劝,吃饱饭,快,都动起来,能收多少是多少,赶紧回家!”
众人这才陆续行动起来,收拾农具,搬运粮袋。
甄婵婼追上前几步,疾风吹得她裙裾一鼓一鼓的,她不得不伸手拢住纷飞的发丝,仰头望着那越来越低的诡异云层,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畏惧。
“蓬风道长,您为何就能断定马上会下百年难遇的暴雨呢?”
蓬风指着天空,“甄娘子请看,这便是天象典籍所载悬垂云,又称兜絮云,云底如兜如絮,乃是暴风雨将至的凶兆,还是快些回去吧。”
甄婵婼不再多言,看了一眼仍在田间奔走疾呼的蓬风,眉头微蹙,心莫名鼓胀起来,她迅速转身与蝶衣快步走向马车。
“去北衙禁军营房。”
甄婵婼对马夫说。
第14章 食髓知味 “我聂峋没时间跟你耗!”……
聂峋端坐于北衙禁军营房内,凝神审阅着刚从各地轮番至京服役的府兵名录,握着墨笔圈点勾画,分派驻防事宜。
笔锋刚在几个名字上勾上圆圈,便有属下入内通报,称禁军衙外有一小娘子求见。
他本能地蹙眉欲挥退,心下却莫名一动,一丝微妙的预感掠过。
眼珠在眸里下意识转了一圈,遂沉声问:“可曾自报家门?”
“回校尉,那小娘子只言姓甄。”
聂峋眼睫颤了下,当即道:“带她进来。”
说完又忽地叫住转身欲走的属下,将毛笔搁回砚台,一掀袍摆站起身来:“罢了,你自去忙,我亲去见她。”
大步走出营房,他不自觉地抬手正了正袖口,理了理腰间革带,这才大步朝衙门外走去。
那通报的属下看着校尉这般动作,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城南匆匆赶至宫城北衙,马车颠簸了将近半个时辰,甄婵婼被晃得头晕恶心,脸色发白。
她强行压下不适,站在禁军衙门外,望着愈发阴沉的天空,心中焦急更胜。
远远只见重兵守卫的衙署深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疾步而来。
戎装衬得他肩宽背直,眉骨高挺,其下是一双浓黑如墨的剑眉,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见他出现,甄婵婼心下稍安,从容迎上前去。
不过半月未见,聂峋却觉得恍如隔世。
甚至偶尔会觉得,茅屋中那一夜荒唐,是否只是自己一场旖旎幻梦,不甚真实。
此刻见她站在狂风里,裙裾被吹得鼓膨起来,脸颊虽仍显苍白,却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生气。
只是不知她为何突然来此,便硬生生地只依旧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模样,上前几步,依礼叉手:“不知甄娘子前来,寻聂某所为何事?”
“聂大人,”甄婵婼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小女确有要事相求。”
不知为何,听她眼下这般规规矩矩唤他聂大人,他耳边竟蓦地回响起那夜她带着哭腔骂他聂峋你这个乌龟王八蛋的颤音。
心虚掠过,他不由得垂眸轻咳一声掩去异样,自作光明磊落道:“甄娘子但说无妨,若在聂某能力之内,自当尽力。”
“我今日听闻……”甄婵婼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
她思忖一番,若直接说出是蓬风道长所讲,万一这雨势不如预期,上头追查起来,岂非连累了道长一片善心。
这罪名,不能让他来担。
她这边心思百转,聂峋却难得有机会细细打量她。
平日只觉得她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凝神思索时,那双眸子却闪着灵动的慧光。
狂风吹乱了她鬓边发,青丝不时拂过白皙耳垂。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黄方领襦裙,衬得人端庄又别致。
目光不敢再往下流连,正逢她抬起眼来,瞧到他目不转睛地认真凝视着自己。
聂峋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起来。
从前看她,只觉得美则美矣,自己心思是澄澈的,即便偶有波澜,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之思。
可自那一夜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尝过了那唇瓣的柔软,手心亦记得他掌下那战栗微微。
如今再见,哪怕她衣着整齐规规矩矩地站着,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滑向衣领之下。
所谓食髓知味,大抵如此。
未曾沾染便不知其滋味,可一旦尝过,对视的每一眼似乎都不由自主发酵意会成了无声的撩拨。
他表面平静地与她对答,脑子里却全是那夜荒唐的画面。
“是我近来在读一些与天象相关的典籍,”甄婵婼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今日出门,恰见天上聚起这等怪云。”
她伸手指向天空。
聂峋强压下心底旖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聂大人可曾见到过此等形状的怪云。”
只见天际团团云层低垂,形态诡异,沉沉欲坠。
他摇了摇头,表示未曾见过。
甄婵婼随即解释:“典籍有载,此云名为悬垂云,亦称兜絮云。云现如此,不消两个时辰,必降百年难遇之暴雨。这异象已持续半个多时辰,若记载为真,恐致房屋倾塌农田淹没,甚或百姓伤亡。我……我不知该寻谁相助,只能来求助聂大人您了。”
聂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甄婵婼观他神色,知他顾虑,继续道:“我明白大人疑虑,若暴雨未至,您先行部署,必招罪责。但哪怕只有一成可能,若因迟疑而酿成大祸,定要追悔莫及。人命与罪责孰轻孰重,大人比小女更清楚。若事后证明虚惊一场,请大人将小女交出顶罪,绝不连累大人!”
聂峋闻言,不由挑眉重新审视她。
往日只觉得她怯懦畏缩,不料竟有这般胆识和担当。
他轻哼一声:“你可知我朝律例,未得兵符,不可擅调兵马。仅凭我一人,无法越权行事。”
甄婵婼心下一沉,刚欲再劝,却听聂峋话锋一转:“但你也别将聂某想得太过不堪,说什么推你顶罪之言,简直荒谬。今日聂峋甘受军法,也绝不做那因噎废食畏首畏尾之辈,置百姓性命于不顾。”
甄婵婼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正要道谢,却见聂峋大手一挥:“速回甄府去,几日內莫要外出,我即刻部署。”
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返回衙内,背影果决。
蝶衣此时也凑上前,忧心忡忡地望着天色:“小姐,咱们也快回去吧,眼看这雨就要下来了!”
甄婵婼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聂峋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点对他的陌生疏离感悄然融化了些许,如今倒有几分真敬佩。
……
京兆尹衙署值房。
“邢大人,我聂峋没时间跟你耗!”
聂峋抱剑在前浓眉紧锁,“这雨马上就要泼下来了,你赶紧写份紧急协办手状给我,我好立刻派人去协防各处,你之后再行文上报朝廷补个流程!”
京兆尹邢放大人正捧着杯热茶,闻声险些泼了自己一身。
他连忙放下茶盏,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哎哟我的聂校尉,聂祖宗!您这不是要下官的命吗?朝廷办事,向来章法森严,即便真有灾情,也需本官先遣人勘查明白,写成详奏,待圣上与阁老们议定,下了明诏,您北衙禁军方能动啊!更遑论现在连滴雨未下,您让我这……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地僭越规制,自请罪责吗?”
聂峋没耐心听他絮叨,直接一把抽过桌案上的纸,又将毛笔塞到邢放手里,另一只手重重按在他肩上,“等你那套章程慢悠悠走完,洪水早冲垮半座城了,尸体都不知道要漂出去凡几!邢大人,你读圣贤书,难道不知权变二字?为官者当知轻重缓急,在恪守原则与灵活应变之间找个平衡,现在就是灵活的时候!快写,若事后真有追究,你只管把责任全推到我聂某人头上,天塌下来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