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23)

  【哗啦——!】

  一盆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浇在了正在坊内巡夜的聂峋脚下,坊街石板上绽开一滩水渍。

  聂峋黑靴顿住,抬手握拳,身后整齐的巡夜队伍即刻停下。

  所有兵士瞬间警惕,手中火把齐齐向上举起,照亮了上方那扇还透着微光的窗户。

  杨胜眼尖,看见一个男子正举着木盆,呆若木鸡地站在窗边向下望,显然是没想到自己泼水竟会恰巧浇到巡夜的金吾卫。

  他顿时火冒三丈,浓眉倒竖,将手中火把猛地向上一指,破口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金吾卫巡夜吗?这般腌臜泼才,也敢往将军脚下泼水!惊扰了中郎将,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还不快给爷滚进去,再敢探头探脑,仔细爷手里的刀不认人!”

  那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告饶:“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不是有意的!小的这就关窗!这就关!”说着就手忙脚乱地将窗户砰地一声紧紧关上,缩了回去。

  杨胜骂完,急忙将火把凑到聂峋身旁,借着光亮仔细查看,关切道:“大人,您无事吧,没淋湿吧?”

  聂峋蹙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杨胜举着的火把光芒晃动,一眼瞥见聂峋耳垂下延伸到下颌有一道长长血痕。

  他心头一紧,失声叫道:“大人!您这是受伤了?”

  他这一喊,中气十足,整个巡夜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兵士们纷纷围拢上前,火把的光芒将聂峋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

  “中郎将受伤了?”

  “何处受伤,严不严重?”

  聂峋被众人围住,不由得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处划痕,眼前又闪过那张羞怒娇颜。

  今夜城南郊外,意乱情迷之间,她似乎确实在他颈侧胡乱抓挠了几下。

  当时他情热如沸,哪会在意这点微末痛楚。

  此刻被杨胜一喊,那处才隐隐泛起刺痛感。

  他剑眉一拧,当即挥开众人,冷声道:“不慎被野猫挠了下,无碍。”

  “继续巡夜。”

  众兵士见他神色不悦,不敢再多言,纷纷抱拳称是,迅速重整队形,继续向前行去。

  ……

  皇宫炼丹房内,青烟缭绕,药香沉郁。

  昭雪执着银钳,从尚有余温的丹炉中一颗颗取出丹药。

  乌色丹丸落在盘中,不多不少,正好十六之数。

  她转身走向一旁负手静立的蓬风,他今日未戴面具,烛火在他的侧脸上跳跃,那道自眉骨蜿蜒至左颊的疤痕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骇人。

  蓬风垂眸细数,确认无误后,他双手托盘,恭敬递至早已候在一旁的周公公面前。

  “道长辛苦了。”周公公满面红光,一双精明的眼紧盯着盘中丹药,“这三伏天守着丹炉,真不是常人所能受之苦啊。”

  蓬风含笑施礼:“公公言重了,只要陛下圣体康健,贫道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周公公满意颔首,目光在丹药上流转,忽而伸手捻起一颗,递到蓬风面前,意味深长地笑道:“请。”

  侍立一旁的昭雪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蓬风神色未变,从容接过丹药,仰头便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间,周公公紧盯着他的脖颈,确认丹药入腹,这才假意笑道:“那咱家就告退了,陛下还等着呢。”

  “公公留步。”蓬风上前一步,声音清越,“贫道有一事相求。”

  周公公转身:“道长请讲。”

  蓬风行了个叉手礼:“下月初六,贫道需告假出宫一日。前段时间由我诊治过的礼部侍郎甄大人之女大婚,早已送来请帖,实在不好推辞。”

  “甄小娘子?”周公公眉头微挑,目光在蓬风脸上打量,最终落在那道长疤上,“莫非是与聂大人的婚事?”他忽而顿住,恍惚一瞬,随即笑道:“这可是神都一.大喜事!咱家最近在宫中都能感受到喜庆之气,他们二位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蓬风笑着应是。

  送走周公公,昭雪立即合上门,注视着他们远去,她急忙转身向蓬风点了点头。

  蓬风随即运指点向肩下两处大穴,喉间微动,那颗丹药便完好无损地吐入昭雪备好的盘中。

  “幸好糖衣够厚……”昭雪看着那刚刚融化点一点表层糖衣的丹药,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

  蓬风以指抵唇作嘘状,那双桃花眼中此刻温情尽褪,只剩下洞穿万古的冰冷疲惫。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火焰噼啪。

  昭雪往前凑了半步,“那甄小娘子之前借着诊脉,不知礼数地差点摘掉师兄你的面具……这般不知羞,师兄何苦去赴她的喜宴?”

  蓬风正将那颗方才吐出的丹药掷入炉火,丹丸遇火即燃,映得他清俊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转身走到铜盆前,舀起清水,哗哗作响。

  “况且那喜宴之上,满堂皆是朝廷众臣与达官显贵,众目睽睽,师兄前往,岂非将自己置身危墙之下?”

  昭雪继续抱怨着。

  她看见师兄的右掌浸入水中,指尖在掌心轻轻一掀,揭下一片肉.色伪皮,露出底下的旧伤。

  蓬风垂眸凝视,水珠顺着他掌心划过那好似是被箭矢之类的利器留下的旧疤痕。

  “要的就是大庭广众。”

  他声音很轻。

  抬眸时,那双桃花眼幽深如潭,却倒映不出半分光亮。

  ……

  左金吾卫廨内,案几上公文堆积如山。

  聂峋正凝神批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甲胄轻响,亲兵上前行礼禀报:“中郎将,廨外有一小娘子求见。”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聂峋心头莫名一跳,眼前闪过那张最近夜夜总在梦里咬他耳朵骂混蛋的娇颜。

  算来竟已有近二十日未见,原以为真要等到洞房花烛扯下那盖头才能再见……

  “退下罢,我自去见她。”他撂下笔吩咐,待人退出后,他起身整了整幞头,又将坠在腰间蹀躞带上那条蓝色五彩长命缕细细抚平。

  穿过庭院时,按刀巡防的武官纷纷避让行礼。

  他目不斜视地颔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直至望见廨门外那辆马车,聂峋心弦一松,一股得意顿时涌上心头。

  他心情颇佳地抬眼望了望,但见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并无任何天象异状,想来这次是她按捺不住思念,主动来寻他了。

  这个念头令他心头怦然,险些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赶忙凝神皱眉,复又端起那副威严刚正的架势。

  刚走近马车,那车帘倏地被挑起。

  圆脸朱唇的少女笑盈盈探出身。

  他翘起的唇角倏地坠落,眉头不解地一挑:“齐小娘子?”

  第20章 她倒是好大的雅量! “那我便在你洞房……

  齐元贞提着裙摆轻盈地跳下马车,随聂峋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定。

  她的丫鬟识趣地停在不近不远处垂首侍立。

  聂峋垂眸看着眼前少女,蹙着眉头语气疏离:“齐小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泛起不耐。

  想起上巳节那日,若非她任性妄为,甄婵婼又何至于替她挡了那无妄之灾,险些命丧悬崖。

  若不是看在她是泓年亲妹的情面上,他早已转身离去。

  齐元贞却是一副为他抱不平的神情,瞪大眼睛打开话匣子:“我知道峋哥哥你要大婚了,本不该来扰你清静。可我素来心直口快,实在不忍见你被某些女子蒙蔽!”

  聂峋闻言挑眉,抱剑倚在树干上,唇角勾起:“愿闻其详。”

  “上巳节那日,明眼人都瞧得真切!”齐元贞一脸替他打抱不平的样子,“甄小娘子分明是故意落水,就为了赖上你,这倒也罢了,左右是她不顾廉耻,可你知道吗?”她忽然凑近一步,眼中闪着愤愤的光,“浴佛节那日,我与她被贼人掳去之前,我曾苦心劝她莫要因一己私欲欺骗你的感情,挟恩图报……”

  她故意停顿观察他神情,却见聂峋神色如常,不由急得跺脚:“你猜她说什么?她竟说若我对峋哥哥当真一片真心,她丝毫不介意效仿娥皇女英,与我共侍一夫!”

  聂峋无聊摩挲剑鞘的指腹一停,喉结轻轻滚动:“是么。”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她也说得出口!”齐元贞气得脸颊绯红,“真心喜爱一人,岂容得下他人分享?她分明就是……”

  聒噪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他只看见她的嘴一直在动。

  聂峋恍惚间被拉回到了四年前的舒王府。

  那时陛下因舒王治理江东旱灾有功,特赐一西域侧妃。

  大喜的宴席喧闹,他独自来到后院透气,却在假山后望见月光下对坐的两人。

  他本可从容上前问候,不知怎的,望着皎皎月色下这对璧人,双腿竟似灌了铅般迈不动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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