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语声游走。
“舒王世子?三年前他不是……”
“这通身的气度,分明还是当年那个风华冠神都的萧世子!”
“他怎会突然回来,难道……难道是来抢新娘!?”
“对呀对,那甄家娘子原先可是先与萧世子有婚约的!”
闲言碎语中,西席这厢有位年轻夫人失手打翻酒杯,那酒液浸透衣裙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道身影喃喃:“一别经年,萧世子竟比从前更教人移不开眼……”
萧敬泽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目光似有若无掠过甄婵婼苍白的脸,最终落在聂峋紧握剑柄的手上:“怎么,表弟怕我拐跑了你的新妇?”
聂峋先行一步踏前,将甄婵婼完全护在身后:“表兄慎言,她如今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小时候便告诉过你——”萧敬泽扇尖轻点聂峋心口,听不出喜怒,“别对你嫂嫂动心思。”
“如今看来,表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剑鞘倏然横亘在二人之间,聂峋眼底起了寒意:“是你先弃了她。”
聂峋轻抬剑鞘,横眉冷竖抵上萧敬泽喉间:“再唤错称呼,休怪表弟不讲情面。”
萧敬泽唇边凝起一抹凉薄的笑意,那眼神越过聂峋的肩头,直直落在那一袭嫁衣的甄婵婼身上。
怨,恨,脆弱,未曾愈合,千言万语。
甄婵婼木然站在那里,只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将其中汹涌的情绪读得分明。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微凉的指尖,及时将她从即将决堤的心绪中拽回。
永安长公主笑吟吟地按下聂峋剑拔弩张的剑鞘,另一只手紧紧去攥住萧敬泽的手腕。
“你这臭小子,”她语带哽咽,眼底却漾着真切的笑意,“这些年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姑母派人四处打探,竟连半点音讯都寻不着。”
萧敬泽望向永安时,眼里忽然有了些温度,牵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姑母,当日若不走,今日您怕是真要见不着侄儿了。”
永安神色微滞,随即佯怒着捶了下他的肩头,眼风扫过四周探究的目光,压低声道:“净说晦气话!今日是你表弟大喜的日子,姑母知你心中不快,可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总得给姑母留几分颜面,有什么话宴后再说。”
恰逢齐聿淮与秦翊相偕而来。
齐聿淮朗笑着拍了拍萧敬泽的后背:“启明,一别数年,今日定要与你痛饮畅快!”
秦翊也含笑上前相迎。
萧敬泽环视众人,只是笑而不语。
永安轻抚他肩头道:“大喜的日子,穿这身道袍像什么话。”转头对齐秦二人吩咐,“你们带他去找身合适衣裳换上。”
二人立刻应了。
萧敬泽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姑母不必麻烦。”他随意拉开道袍,露出内里一袭素白圆领袍,耀得他一身高洁。
耀得甄婵婼无声落泪。
恍惚间又见数年前舒王府纳侧妃那日,少年也是这般白衣胜雪。那时她歪着头问他:
“若真不难过,为何偏在这大喜的日子穿一身素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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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阿泽正式出场[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他娶到了年少时偷偷望过的姑娘 “权当……
“好了好了, 别误了吉时。”
永安长公主见甄婵婼面上哀戚之色愈浓,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虽还带着笑意,却已隐含威严的对着喜娘丫鬟连使眼色:“还不快送新人去婚房行合卺礼?”
现下满堂宾客的私语声不穷, 无数道目光黏在甄婵婼身上, 或探究, 或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她不动声色垂着眼睫,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心知肚明, 现在自己与聂峋既已拜堂成礼,天地为证,是众目所见。
更别提那夜荒唐,肌肤之亲在先,木已成舟, 再无转圜。
此刻满堂宾客无数双眼睛盯着,纵有千般情绪万种不甘, 也挽不回这既定事实。
她甄婵婼再是因着见了旧人而不禁心潮澎湃, 也还尚存一丝理智。
萧敬泽。
他早不现身晚不现身, 偏偏选在她身披嫁衣与聂峋大婚这日归来。
当年是他绝情, 一纸退婚书斩断往日情分, 字字如刀, 是她亲眼所见。
她体恤他家破人亡之难, 放下女儿家的矜持不顾危险去追过,在无数个深夜里哭过,肝肠寸断过。
今日他前来,难不成就真会如昔日月下戏言那般做出那等惊世骇俗的抢婚之事么。
若真如此, 她反倒要高看他一眼的。
可他偏偏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搅乱她的婚礼,分明是要借她这场瞩目的婚事,行那别有用心之事,将她,将聂家,甚至将长公主,都置于炭火之上。
思绪渐明。
她深知此刻绝不能任性妄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不顾父亲甄明远在朝中的颜面,也要顾及长公主与大将军的体面,万万不可在满堂宾客前失了分寸,沦为全神都的笑柄。
想到此处,她彻底缄口不语,连眼风都不曾扫向那个方向。
她只将头垂得更低,一手执扇,一手牵着那根同心结红绸,与身旁的聂峋并肩而行。
途经萧敬泽身侧时,忽见一道手臂横亘而来,堪堪拦在她面前,阻断了去路。
她猛地驻足停步,团扇严严实实遮住面容,静默不语,唯有团扇边缘垂落的流苏在微微颤动。
永安长公主见状心头一紧,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却见萧敬泽不慌不忙,从身后取出一卷书册,递至甄婵婼眼前。
团扇之下,视线所及,卷起的书下掌心赫然一道狰狞的箭疤。
甄婵婼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盈满滚烫的水光。
是他,真的是他。
她没有在做梦。
可就因为不是梦,她却不敢,也不能伸手去接。
身侧的聂峋下颌绷紧,目光冷冽,看着萧敬泽毫不避讳直直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他用手紧紧握住佩剑,仿佛随时都会拔剑出来跟自己的表兄决一死战。
见她久久不接,萧敬泽方懒懒开口:“闲来无事,云游岭南时随手记下的风物志,想着你素来最爱这些山水杂闻,奇花异草……权当是,贺你新婚之喜。”
她不接,那卷书便悬在空中,他也不收回,姿态闲适,却执拗。
最后还是永安长公主强笑着上前,一把接过那书册,不由分说地塞进甄婵婼握着同心结的掌心里,催促道:“好了好了,贺礼收下了,新娘子脸皮薄,莫要再耽搁,误了吉时可是大事!快些去吧!”
甄婵婼被众人簇拥着向前走去。
她面无表情,不敢回头多看那人一眼。
……
聂峋坐在婚房榻上,始终分神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从青庐到婚房这一路,她安静得反常。
依她往日为寻萧敬泽闹出的那些动静,今日便是当场扯了凤冠砸了合卺酒,他也不会意外。
可偏偏,她始终笑意乖顺。
合卺酒时仰颈饮得干脆,剪发结发时也毫不抗拒,连喜娘撒帐时都配合地微微俯身。
直到所有人退出,房门轻合。
聂峋起身整理腰间蹀躞,目光掠过她终于放下团扇的脸:“我还需去前厅酬客,”他顿了顿,“你若乏了,不必等我。”
甄婵婼微微点头。
聂峋的视线落向不远处的桌面。
那本风物志被随意搁在那里。
他喉结微动,转身推门而去。
关门声方起,甄婵婼突然扑向床榻,扯过铺在鸳鸯被上的白绢捂在唇间。
【咳——】
压抑许久的腥甜汹涌而上,白绢瞬间绽开红梅般的血点。
她怔怔望着那星星点点的血花。
三年前接到退婚书时,似乎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呕出心头血。
随意拭去唇角残红,她缓缓走到桌前斟茶漱口。
眼角余光暗暗看了一会那本风物志的手写封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的笔迹。
终是忍不住翻开。
墨迹时而狂放,时而清隽,看得出有些是当下抒情之作,有的是闲暇时回忆耐心所写。
绘着岭南的榕树大到可垂天罗网,写着那里的荔枝是这世上最甜最嫩的果子。
甚至还有潦草勾勒的月下海浪拍岸图。
囫囵翻到末页,赫然是幅未完成的骑象图。
象背上的道人执扇回望,身前处留着大片空白,仿佛在等谁添上并肩共骑的身影。
她突然低笑出声,泪珠却砸在画中人的脸上。
“过得真是……好生精彩。”
指尖抚过画中人道袍上的褶皱,她将染血的白绢轻轻覆在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