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去脸上水珠, 目光迎上池边正慢条斯理解开腰带的聂峋, 想要同他心平气和的讲理:“我今日受惊不轻, 实在无心此事。”
聂峋将外袍掷在池边,踏入水中,泉水漫过他劲瘦的腰线。
“无心?”他低笑,“怕是见了旧相识, 喜不自禁才对。”
“你非要翻这些旧账?”她转身欲走。
一只手臂拦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掌牢牢扣住她手腕。
“好,不提。”温热吐息拂过耳畔,“那尽为人.妻的本分,总该愿意罢。”
“本分?”甄婵婼气极反笑, “那你与来历不明的女子在温泉纠缠,便是你的本分?”
“纠缠?”聂峋黑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落在她盈润且不饶人的唇瓣上, “你亲眼见我碰她了, 还是凭臆测就给我定罪?”
“我亲眼见她贴在你身上。”她仰头瞪视, 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泛红。
聂峋嗤笑,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我不过是想看看, 她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看看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要往我身边塞人,要离间你我。”
“冠冕堂皇!”她屈膝欲袭,却被他抢先制住。
“平日那般机敏, 怎的遇上萧敬泽就犯糊涂?”他眼底翻涌着暗火,一脸负气,“你就不疑心,那柳兰薇或许正是……”
“他绝不会行此龌龊之事!”
她斩钉截铁。
这话彻底点燃了聂峋压抑的怒火。
“好,他清白,我卑劣。”
聂峋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情绪喷涌而出。
“我早就对你存了心思,在你还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时,就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得知身中情毒,唯有至阴之体的你可解时,我纵容属下设局欺瞒,引你步步踏入这桩婚事。”
“我卑劣至此,大婚那夜在门外亲眼见你为他呕出心头血,却连太医都不敢为你请。只能强撑着笑脸在外应酬,任那口血像刀子般扎在我心口!”
温热的池水氤氲着白雾,模糊了两人近在咫尺的容颜。
“这世间,哪个男儿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整颗心都系在旁人身上?”
他每一句都字字泣血,却只换来她长久的沉默。
让他所有汹涌的痛楚都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猛地将甄婵婼的身子转过去,迫使她双手趴在池边岩石上,大手钳其一侧下肢屈了起来。
“聂峋!你放开——”
另只手穿过她颈侧的湿发,他握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脆弱,又屈辱。
“今日便让你清楚记得,”他收了情绪,沉哑出声,“你的夫君是如何卑劣。”
悍然闯入。
甄婵婼紧紧咬着牙关,疼得指尖猛地抓住池壁。
温热的泉水不断溅出池外,哗啦作响。
钳住后颈的手捏去她的下巴强行扳过头来,侧脸封住她的唇,裹住她的舌,让她呼吸不得,憋得一张小脸通红。
寝衣在水中飘远。
“还敢不敢逃?”
“还敢不敢提放妻书?”
泉水哗哗地拍打着池壁。
她倔强咬着唇,不肯回答,眼角却滑下一串串湿意。
见她这般情状,聂峋心头怒火更盛,动作却缓了下来。
“说话,嫱嫱。”
这声呼唤击溃了她的心防。
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倾泻而出。
她曾那般笃信找到了可托付终身的良人,此刻却被他如此对待。
水波渐息,她虚软地趴在那池壁不肯回头,连抬指的力气都无,唯有泪珠不停滚落。
聂峋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她倔强地别过脸去,鼓着腮帮,不肯让他触碰。
湿漉的发丝黏在颊边,更添几分委屈。
甄婵婼不是那般刁蛮不知理的女子。
她自省今日之事,确是她冲动任性在先。
可他却那般不管不顾,将她当做泄愤的物件般对待,毫无怜惜。
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为何要受这般屈辱!
聂峋胸中那团火泄去后,看着她微微颤着的肩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怕是真吓着她了。
他沉默着,将脸庞轻轻贴上她光滑的后颈。
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圈进怀里,摆出一副示弱的姿态。
甄婵婼心头的委屈更是翻江倒海,泪水涌得更凶。
可转念一想,若当初真被继母齐氏强嫁给那表侄辛成规,比这般更不堪的屈辱,恐怕只会是家常便饭,日日上演。
他自有他的骄傲,而他今日的失控,何尝不是因为在乎,被萧敬泽一而再地挑衅所致。
她已是他的妻。
惹不起,总躲得起。
更何况此行身负皇命,前路未卜,实在不能再由着性子冲动行事。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哽咽,低低开口。
“我们连夜出发吧。”
……
一路南下。
接连数日,天公总是不作美,阴雨连绵不绝,将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也成了整个南下旅程中最为艰难的一段。
一行人抵达了青黎。
此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陡峭峰峦,被无边无际的森林密密覆盖。
终年不散的云雾缠绕在山腰林间,使得前路愈发迷茫难辨。
考虑到接下来的山路马匹已难以通行,反而成了累赘,聂峋果断下令,将所有的马匹都卖了,预备等队伍艰难跋涉,翻过这段最为险峻的路径,进入前方富庶平坦的县后,再重新购置。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几名亲兵在前方奋力挥刀,砍断拦路的藤蔓荆棘,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窄道,另有几人则谨慎地断后护卫。
聂峋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大半都倾斜到了甄婵婼那边,为她遮挡着风雨,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早已被雨水打湿。
甄婵婼却并不领情,抬手便是不爽地将伞推了回去。
聂峋被她推开,也不恼,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地地将伞重新挪了过去,与他平日治军时的冷峻威严判若两人。
前后护卫的兵士们偶尔回头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憋着笑意。
自打从蜀地离开后,夫人就没给过中郎将好脸色看,平日里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聂大人,如今在夫人面前,竟是这般卑微吃瘪的模样。
山路湿滑异常,甄婵婼一个不慎,脚底就滑了一下。
聂峋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去揽她的腰肢想要稳住她。
甄婵婼蹙眉扭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聂峋霸道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与她十指紧扣,牢牢攥住。
甄婵婼用力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蹙着眉瞪了他一眼,见他毫无松手的意思,最终也只得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在这险峻的山路上前行。
聂峋紧抿的唇角微微压了一下。
甄婵婼被他牵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脚下的景象吸引。
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奔腾峡谷。
湍急的江水在谷底奔流而去,撞击在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着实让人心生寒意,胆战心惊。
行至一处平坦处,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甄婵婼寻了块石头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册子和笔墨,也顾不得疲惫,便开始认真地记录眼前这险峻而又动人的景色。
正是冬春之交,青黄不接的时节,物资极其匮乏。
一行人连着吃了好些日子干硬寡味的胡麻饼,早已是口舌乏味,腹中馋虫搅动。
甄婵婼正记录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石壁下的泥土,忽然定住了。
那厚厚的落叶中,似乎有几个尖尖的角冒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连日劳累看花了眼,忙凑近了些,仔细俯身察看。
这一看,心中顿时一喜。
那竟真是她早先在风物志中读到过的春笋。
她记得清楚,那书上曾说,春笋滋味最为清甜鲜嫩,若是能与腊肉同炒,更是人间至味,鲜美无比。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口中津液分泌,多日被胡饼折磨的味蕾瞬间苏醒。
她环顾四周,只见林木森森,却没有什么称手的挖掘工具。
目光一转,落在了身旁聂峋腰间悬挂的那柄宝剑上。
她毫不犹豫,直接朝他伸出手:“剑借我一用。”
聂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地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甄婵婼接过剑,随手就将剑鞘扔在一旁,然后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了那冒出泥土的笋尖,打算用这柄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去挖笋。
聂峋看得眼角猛地一跳,心疼得要滴血。
这柄剑,是陛下亲赐,陪着他出生入死,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是他视为无上荣誉的存在。